南疆的事像一顆種子,種進了謝昭的心裡。他開始主動找沈硯要更多的書看——不是《孟子》《大學》那些,是兵書、地理志、南疆風物誌。沈硯沒有攔他,但給他定了規矩:每日讀兵書不超過一個時辰,剩下的時間還要讀聖賢書、習字、批奏報。謝昭答應了,但他總是超時。白天讀不完,晚上偷偷讀。點著燈,讀到半夜,眼睛熬得通紅。
沈硯發現了。
那天晚上,亥時三刻,沈硯從自己房間出來,看見謝昭的書房窗戶還亮著燈。他走過去,推開門。謝昭趴在桌上,面前攤著一本《南疆邊防志》,手裡還握著筆,已經睡著了。燈盞里的油快燒乾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。
沈硯站在門口,看了他一會兒。然後走過去,把那本書從他胳膊底下抽出來,合上,放回書架。謝昭醒了,迷迷糊糊地抬起頭,看見沈硯站在面前,嚇了一跳。
「什麼時辰了?」謝昭揉著眼睛。
「亥時三刻。」
「我還想再看一會兒——」
「不行。」沈硯的聲音不高不低,「侯爺忘了臣的規矩?」
謝昭低下頭。沈硯的規矩——每日讀書不超過兩個時辰,亥時之前必須就寢。他兩條都犯了。
「侯爺,臣說過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侯爺走得太急,會摔。」
「我沒有摔。」謝昭的聲音有些不服氣,「我只是想多看一會兒。南疆的事,我想多了解一些。」
「多了解,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侯爺把身體熬壞了,什麼都了解不了。」
謝昭咬了咬牙,想反駁,但他知道沈硯說得對。他確實走得太急了。不是因為他想急,是因為他怕來不及。暗處的敵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跳出來,平陽侯府雖然倒了,但拿走帳本的人還在。沈硯說等,可他等不了。他想快點長大,快點準備好,快點去南疆,快點立功,快點成為那個能和沈硯並肩的人。
「沈硯,我不是故意犯規的。」謝昭的聲音悶悶的。
「臣知道侯爺不是故意的。但規矩就是規矩。」沈硯走到多寶閣前,打開那隻長條形的木匣,取出了那把烏木戒尺。
謝昭看著那把戒尺,手心一緊。他已經很久沒有挨過戒尺了。上次挨打,是因為撒謊。這次是因為熬夜讀書——聽起來像個好學生的錯,但錯就是錯。
「侯爺,伸手。」
謝昭把手伸出來,手心朝上。他的手沒有發抖,因為他知道沈硯打他是為了讓他記住。不是為了疼,是為了記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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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硯舉起戒尺。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,謝昭咬著嘴唇,沒有出聲。疼,但能忍。第二下,第三下,沈硯打了三下,停了。
「侯爺,知道為什麼打侯爺嗎?」
「知道。沒有守規矩,亥時之後還在讀書。」
「還有呢?」
謝昭想了想。「還有——我不愛惜自己的身體。我答應過你,不會再犯。我食言了。」
沈硯把戒尺放回木匣里,走回謝昭面前。「侯爺,臣打侯爺,不是不讓侯爺讀書。是讓侯爺記住,讀書不是靠熬時間。是靠用心。侯爺熬到半夜,第二天讀書的時候會犯困。犯困了,就看不懂。看不懂,就要重看。重看,花的時間更多。得不償失。」
謝昭低著頭,不說話。沈硯說得對。他昨天熬到半夜,今天讀書的時候一直在打瞌睡,什麼都沒看進去。他以為自己很努力,其實是在做無用功。
「臣不是不讓侯爺看兵書。臣是讓侯爺安排好時間。白天看不完的,第二天再看。不急在這一時。」
謝昭深吸一口氣。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侯爺回去睡吧。明天還要早起。」
謝昭站起來,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「沈硯,你胳膊上的傷,還疼嗎?」
「不疼了。」
「騙人。今天換藥的時候,我看到還有一塊沒長好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快了。」
謝昭沒有再多問,推門出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謝昭準時卯時起床。他到書房的時候,沈硯已經在了。沈硯面前的桌上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張新寫的課表。謝昭拿起來看,發現沈硯把兵書納入了每日的功課里,排在下午申時到酉時,整整一個時辰。
「臣不是不讓侯爺看兵書。臣是讓侯爺看的時候,有人教。」沈硯的聲音很平靜,「臣教侯爺。」
謝昭愣了一下。「你懂兵法?」
「臣不懂。但臣可以陪侯爺一起讀。讀不懂的地方,一起查。查不到,臣去問兵部的人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不懂兵法,但他願意陪他一起讀。沈硯不是萬能的,但他願意為了謝昭去學、去問、去查。沈硯把自己當成了一把梯子,讓謝昭踩著他往上爬。
「沈硯,你不用——」
「臣願意。」
三個字。不是「臣應該」,不是「臣可以」,是「臣願意」。謝昭的眼眶紅了,但他沒有哭。他坐下來,翻開兵書,開始讀。沈硯坐在對面,手裡也拿著一本兵書,是謝昭沒見過的版本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——不是沈硯的筆跡,是別人的。謝昭不知道沈硯從哪裡弄來的,但他知道,沈硯為了教他,一定花了很大的功夫。
書房裡很安靜,只有翻書的聲音。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,落在兩個人身上。海棠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搖晃晃的,像在跳舞。
謝昭讀了一刻鐘,忽然停下來。「沈硯,你說暗處的人,比平陽侯府更難對付。他們會不會對你不利?」
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。「臣在明處,他們在暗處。他們想動臣,隨時可以。但臣不會讓他們得逞。」
「你怎麼防?」
「如果他們偽造證據呢?就像對付你那樣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他們可以偽造。但臣可以辯駁。朝堂上不是只有他們的人,也有相信臣的人。陛下也在。」
謝昭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想起皇帝——他的堂兄。那個在御書房裡眼眶泛紅的人。皇帝會保護沈硯嗎?皇帝能保護沈硯嗎?他不知道。皇帝雖然是天子,但朝堂上派系林立,皇帝也不能一手遮天。
「沈硯,我會儘快長大的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臣知道。」
下午申時,沈硯開始教謝昭讀兵書。他拿著一本《孫子兵法》,一頁一頁地講。不是照本宣科,是結合南疆的地形、敵軍的特點、駐軍的分布來講。謝昭聽得入神,忘了時間。酉時到了,沈硯合上書。
「今天就到這裡。」
「再講一會兒。」
「明天再講。侯爺要消化今天學的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,把兵書收好。他拿起筆,開始寫今天的讀書筆記。寫完之後,他遞給沈硯。沈硯看了一遍,放在一邊。
「可以。」
謝昭知道,「可以」在沈硯嘴裡,已經是很好的評價了。他低下頭,繼續寫明天的功課。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想著沈硯說的話。「臣在明處,他們在暗處。」沈硯就像一棵樹,站在空曠的原野上,四面八方的風都吹向他。他不動,不倒,不彎腰。但他會被吹傷,會被吹出裂痕,會被吹得枝葉零落。謝昭不想只做樹下的那個人。他想做另一棵樹,和沈硯站在一起,互相擋風。
他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缺了一角,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。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,像是在說什麼。
他在心裡說——沈硯,我會長成樹的。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