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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長進

2026-09-16 16:01:08 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
  兵書讀了半個月,謝昭覺得自己像換了一個人。

  不是換成了別人,是換成了一個能看懂地圖、能分析敵情、能說出「聲東擊西」「圍魏救趙」這些詞的人。沈硯教他的方式很特別——不講空話,每一條兵法都對應著南疆的實際地形和戰例。講到「知己知彼」的時候,沈硯把南疆駐軍的布防圖鋪在桌上,讓他找出哪裡的防守最薄弱。謝昭找了半天,指出了一個山谷。沈硯問他為什麼,他說因為山谷兩邊都是高山,只有中間一條路,守軍會覺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,反而容易鬆懈。沈硯沒有說「可以」,也沒有說「尚可」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後把那張布防圖收了起來。謝昭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對不對,但他知道沈硯那個眼神里沒有否定。

  那天下午,謝昭在書房裡自己看兵書,看到「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」的時候,停下來想了想。這句話他以前聽過,但從來沒有認真想過。現在他想了——一個將軍在外面打仗,皇帝的命令可以不聽,因為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,等皇帝的指令傳到了,仗已經打完了。但這話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難。不聽皇帝的命令,贏了還好說,輸了就是抗旨不遵,要殺頭的。

  他父親當年在南疆,有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?有沒有抗旨過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父親最後死在了戰場上,死得乾乾淨淨,沒有人說他抗旨。

  「沈硯,」謝昭放下書,「『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』,這句話你認同嗎?」

  沈硯放下筆,看著他。「臣認同,但有前提。」

  「什麼前提?」

  「將軍的判斷是對的。如果判斷錯了,又抗了旨,那就是罪上加罪。」

  謝昭想了想。「那怎麼知道判斷是對是錯?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沒有人能提前知道。將軍做決定的時候,只能憑經驗和膽識。經驗夠了,膽識夠了,對的概率就大。不夠,就是賭。」

  「那我父親當年,是在賭嗎?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目光里有一種謝昭說不清的東西。「侯爺的父親在南疆打了七年仗,每一場都是賭。但他賭贏了很多次,所以南疆才穩了七年。」

  謝昭的鼻子一酸。他父親賭了七年,贏了七年,最後輸了一次,輸掉了命。沒有人說他輸得不對,因為打仗沒有常勝將軍。可平陽侯府要把他父親賭輸的那一次,說成是謀反的證據。那些人不懂打仗,不懂賭,不懂一個人為了守土可以連命都不要。

  「沈硯,我想去南疆。」

  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。「現在不行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現在不行。我說以後。」

  「以後的事,以後再說。」

  謝昭知道沈硯不是敷衍他。沈硯說「以後再說」,意思是等準備好了再說。什麼時候算準備好了?沈硯沒說,謝昭也沒問。他只知道,自己離「準備好」還有很長的路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謝昭正在書房裡臨帖,管家送來了一封信。信封上寫著「沈大人親啟」,沒有署名。沈硯拆開信,看了幾行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謝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那是他在想事情的習慣。

  「沈硯,怎麼了?」

  

  沈硯把信折好,放進抽屜里。「兵部的調令。南疆駐軍要換防,兵部擬了幾個人選,想讓臣提意見。」

  「換防的人里,有平陽侯府的人嗎?」



  謝昭的心一沉。平陽侯府雖然被查了,但他們的門生故舊還在朝堂上。換防南疆,如果他們的人去了,南疆的駐軍就會落入他們手中。到時候,他父親的舊部會被清洗,他父親在南疆經營了七年的根基會被連根拔起。

  「不能讓平陽侯府的人去。」謝昭的聲音有些急。

  「臣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你怎麼辦?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臣會推薦別的人選。但臣需要理由。沒有理由,陛下不會無緣無故駁回兵部的提名。」

  「什麼理由?」

  「比如,有人更適合。」

  謝昭想了想。「我父親有沒有舊部,資歷夠、能力夠、可以接手的?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「有。但臣不能推薦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臣推薦,就是結黨。結黨,就是給平陽侯府的人遞刀。」


  謝昭攥緊了拳頭。沈硯說得對。他推薦了,平陽侯府的人就會說沈硯在拉攏鎮南侯府的舊部,圖謀不軌。沈硯不推薦,平陽侯府的人就會去南疆,把鎮南侯府的根基挖掉。怎麼做都不對。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「等。」

  「又等?」

  「等一個機會。讓陛下自己覺得應該用那個人,而不是臣推薦。」

  謝昭深吸一口氣,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出來。「好。等。」

  他低下頭,繼續臨帖。但他寫的字比平時重了一些,筆鋒壓得很深,像是要把什麼情緒壓在紙里。

  下午,沈硯出門了。他說去兵部議事,謝昭知道他是去周旋換防的事。謝昭一個人在書房裡,把今天要批的例行奏報批完了,又把明天要讀的書預習了一遍。做完這些,他發現自己沒事幹了。他不想休息,不想閒著,因為閒著就會想南疆的事,想換防的事,想那些他管不了的事。

  他拿起筆,鋪開一張紙,開始寫信。寫給誰?寫給南疆。他不知道南疆的駐軍里還有誰認識他父親,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送到該送的人手裡。但他想寫。寫完之後,他看著那封信,猶豫了很久,最後把它折好,放進抽屜里。他沒有寄出去。因為他知道,寄出去也沒有用。他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小侯爺,在南疆那些老將眼裡,不過是一個靠姑母和表兄吃飯的紈絝。他寫的東西,沒有人會當回事。

  他要把信留著,等他去了南疆,等他用實力證明了自己,再把信拿出來。到那時候,信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,不是少年人的空想。

  傍晚,沈硯回來了。他的臉色還好,沒有像上次那樣白得像紙。謝昭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兵部同意了臣的建議,換防的人選推遲半個月決定。」

  謝昭愣了一下。「你怎麼辦到的?」

  「臣沒有辦什麼。臣只是問了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什麼問題?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「臣問兵部尚書,南疆換防,有沒有考慮過當地百姓的感受。新去的將領,百姓認不認。不認的話,軍民不和,誰來負責?」

  謝昭的腦子轉了一下,然後明白了。沈硯沒有推薦任何人,他只是拋出了一個誰都不敢接的問題。軍民不和,誰來負責?兵部尚書不敢負責,所以不敢急著定人選。他要回去查,查哪些將領在南疆有口碑,哪些將領去了不會引起軍民衝突。查來查去,自然會查到謝珩舊部的頭上。因為那些人在南疆待過,百姓認他們。

  「沈硯,你這招——」

  「臣什麼都沒有做。」沈硯的聲音很平靜,「臣只是問了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謝昭看著沈硯那張平靜的臉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不是佩服——他已經佩服過太多次了。是一種更實在的、像是什麼東西被點亮了的感覺。沈硯教他讀書,教他習字,教他批奏報,教他兵法。但沈硯真正在教的,不是這些。是做事的方法。是不動聲色地把事情做成的方法。是不用蠻力、不用硬碰硬、不用把自己搭進去的方法。

  「沈硯,」謝昭的聲音有些澀,「我什麼時候能學會你這一套?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嘴角彎了一下。「侯爺已經在學了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兵部要換防,平陽侯府的人想去,沈硯不能推薦別人,也不能讓他們去。他問了一個問題,就把事情拖住了。不是解決,是拖住。拖住就有時間,有時間就有機會,有機會就能找到更好的辦法。謝昭以前覺得解決問題要靠硬碰硬,現在他知道了,有時候拖住,也是一種解決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缺了一角,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。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。

  他在心裡說——沈硯,我會學會的。學會不動聲色,學會問問題,學會把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。學會像你一樣,把自己藏在事情後面,讓結果自己說話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,慢慢地睡著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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