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把換防的事拖住了半個月,但謝昭知道,拖不是長久之計。平陽侯府雖然倒了,他們的門生故舊還在。那些人不會因為平陽侯府被查就收手,他們只會更小心、更隱蔽。沈硯在明處,他們在暗處。沈硯一個人,他們一群人。
沈硯知道他在看,但沒有阻止。
有一天,沈硯見了一個謝昭不認識的人。那人四十來歲,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裳,像個帳房先生。他在書房裡待了不到一刻鐘就走了,走的時候從沈硯手裡接過一個信封,信封很厚,沉甸甸的。謝昭從耳房的窗戶縫裡看見那人把信封塞進懷裡,拍了拍,然後低著頭快步走出了太傅府。
沈硯送走那人,回到書房,在書案後坐下,拿起筆,繼續批摺子。和平時一模一樣。
謝昭從耳房出來,走進書房。「沈硯,剛才那個人是誰?」
沈硯頭都沒抬。「一個線人。」
「線人?查什麼的?」
「南疆。」
謝昭的心跳加速。「南疆怎麼了?」
沈硯放下筆,看著他。「侯爺,臣說過,不該讓侯爺知道的時候,臣不會說。該讓侯爺知道的時候,臣一定會說。」
謝昭咬了咬牙。他恨這句話,但他知道沈硯說得對。他現在知道了也做不了什麼,只會著急、擔心、分心。分心了就會出錯,出錯了就會給沈硯添亂。他不添亂,就是幫忙。
「好。我不問了。」謝昭在書案後坐下,翻開書,開始讀。
但他讀不進去。他滿腦子都是那個灰衣人,那個厚厚的信封,沈硯說的「南疆」。南疆到底發生了什麼?是敵軍進犯?是駐軍譁變?還是有人在背後動手腳?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沈硯在查,線人在查,有人在暗處盯著南疆的一舉一動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出來。然後低下頭,繼續讀書。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一句一句地想。他幫不上別的忙,但他能把自己手裡的事做好。沈硯說過,這就是在幫忙。
接下來的幾天,謝昭注意到沈硯出門的次數變多了。以前沈硯每天早出晚歸,但大部分時間都在府里批摺子。現在他上午出去,下午才回來。有時候剛回來不到半個時辰,又有人來拜訪。書房的門關著,謝昭在耳房裡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,但他能聽見沈硯的聲音——不高不低,不緊不慢,和平時一模一樣。不管對面的人說什麼,沈硯的聲音都不會變。謝昭想,這就是沈硯的本事。不管心裡多急、多慌、多疼,臉上和聲音里都看不出來。
那天傍晚,沈硯從外面回來,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。謝昭注意到他的左手又垂在身側不動了——那是他肩膀又開始疼的信號。
「沈硯,你的肩膀又疼了?」
「不疼。」
「你騙人。你的左手又不動了。」
沈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像是剛發現它在垂著。「臣沒注意。」
謝昭站起來,走到沈硯面前。「你坐下,我看看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沒有動。
「你坐下。」謝昭又說了一遍。
沈硯坐下了。謝昭小心地拉開他的衣領,露出左肩。肩膀上的燙傷已經好了大半,新皮長出來了,粉粉嫩嫩的,但周圍的肌肉繃得很緊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謝昭用手指按了按,沈硯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疼?」
「不疼。」
「你皺眉了。」
沈硯沒有說話。謝昭知道他在忍。沈硯從來不喊疼,從來不叫累,從來不讓人看見他扛不住的時候。但謝昭看得見。他看得見沈硯眉頭微皺的樣子,看得見他左手垂著不動的樣子,看得見他眼下青黑一天比一天重的樣子。
「沈硯,你今天去了哪?」
「兵部。」
「還有呢?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都察院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平陽侯府。」
謝昭的手頓了一下。「你去平陽侯府幹什麼?」
「查帳。」
「查到了什麼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,臣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不該讓我知道的時候,你不會說。」謝昭把沈硯的衣領拉好,「我不問了。但你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肩膀疼的時候,告訴我。不用你說『疼』,你就說『今天肩膀不太好』。我就知道了。」
沈硯看著他,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謝昭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,拿起書。但他沒有讀。他看著沈硯拿起筆,開始批摺子。沈硯用的是右手,左手垂著不動。筆尖在紙上走得很穩,和平時一模一樣。但謝昭知道,沈硯在忍著疼。
窗外的天黑了,燈盞里的火苗跳了跳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謝昭低下頭,繼續讀書。他要把根扎深,深到有一天,他不用問沈硯「你怎麼了」,沈硯會主動告訴他。那一天什麼時候來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在往那個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