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昭發現沈硯在瞞著他做一件事。不是以前那種「不該讓你知道就不說」的瞞,是一種更深的、更刻意的、連痕跡都不想讓他看到的瞞。沈硯把書房裡那個紫檀木匣子換了一個位置,從多寶閣上層移到了書架最底層,塞在兩本厚書之間,不彎腰根本看不見。鑰匙也不再放在袖子裡,而是貼身掛著,謝昭有一次看見沈硯換衣裳的時候,那把鑰匙從他脖子上垂下來,貼著胸口。
謝昭沒有問。他知道問了沈硯也不會說。
但他開始留意。留意沈硯每天回來的時候身上有沒有帶新的信件,留意沈硯在書房裡寫的東西哪些被收進了那個匣子,留意哪些日子沈硯出門的時候臉色格外凝重。他把這些記在心裡,沒有告訴任何人,包括沈硯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耳房裡讀書,聽見沈硯在書房裡見客。客人的聲音很低,他聽不清在說什麼,但聽見了幾個詞——「南疆」「舊部」「證據」。謝昭的心跳加速了。證據?什麼證據?是他父親清白的證據,還是平陽侯府犯罪的證據,還是別的什麼?他豎起耳朵,但客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什麼都聽不清。
一刻鐘後,客人走了。謝昭從耳房出來,走進書房。沈硯正在把一疊紙放進紫檀木匣子裡,動作很快,但謝昭還是看見了——那疊紙的邊角露出來一截,上面寫著一個名字:周遠山。
周遠山。謝昭知道這個名字。周遠山是他父親在南疆時的副將,他父親死後,周遠山被調回京城,在兵部掛了個閒職。謝昭小時候見過他幾次,印象里是一個黑臉膛、話不多、笑起來很憨厚的中年人。他後來怎麼樣了?謝昭不知道。他太久沒有關注過父親舊部的事了。
「沈硯,」謝昭的聲音有些緊,「周遠山怎麼了?」
沈硯的手頓了一下。他沒有回頭,繼續把匣子鎖好,放回書架底層。然後他站起來,看著謝昭。「侯爺聽見了什麼?」
「聽見了『南疆』『舊部』『證據』。還有周遠山的名字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周遠山在查一件事。查到了,對侯爺的父親有利。查不到,也沒有壞處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侯爺,臣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不該讓我知道的時候,你不會說。」謝昭深吸一口氣,「但你告訴我,周遠山現在安全嗎?」
沈硯看著他,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。「安全。臣在安排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,沒有再追問。他走回耳房,坐下,繼續讀書。但他讀不進去。他滿腦子都是周遠山。那個黑臉膛、話不多的副將,他父親信任的人,現在在查一件事。什麼事?查誰?有沒有危險?沈硯說安全,但沈硯對什麼都說不疼、沒事、安全。謝昭不知道該不該信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出來。他不能分心。沈硯說過,他分心了就會出錯,出錯了就會給沈硯添亂。他不添亂,就是幫忙。
接下來的幾天,謝昭注意到沈硯每天晚上都會在書房裡待到很晚。燈亮到子時,有時候到丑時。謝昭幾次想去敲門,手舉起來又放下。沈硯在忙,他去了只會打擾。他只能躺在床上,看著隔壁窗戶透出來的燈光,等著它滅。燈滅了,他才睡得著。
有一天晚上,燈亮到丑時還沒滅。謝昭實在忍不住了,披了件衣裳,走到書房門口。門縫裡透出燈光,他輕輕推開門。沈硯趴在桌上,面前攤著一堆紙張,手裡還握著筆,已經睡著了。燈盞里的油快燒乾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。
謝昭站在門口,看著沈硯趴著睡覺的樣子。沈硯的眉頭皺著,不是那種疼的皺,是那種在想事情的時候睡著了、眉頭還沒來得及鬆開的皺。他的手還握著筆,筆尖抵在紙上,墨汁暈開了一團黑。
謝昭走過去,輕輕把筆從他手裡抽出來。沈硯沒有醒。他又輕輕把沈硯面前的紙張攏在一起,摞好,放在一邊。紙張上寫滿了字,謝昭沒有看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該看。他把紙張放好後,拿起衣架上沈硯的外袍,輕輕披在他肩上。然後他站在那裡,看著沈硯的側臉。
燈光下,沈硯的眼下青黑很明顯,顴骨比幾個月前高了,臉頰瘦了一些。他的嘴唇乾裂,有一道淺淺的血痕。謝昭看著那張臉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沈硯從來不讓他看見自己累的樣子,今天他看見了。不是沈硯讓他看見的,是他自己闖進來看見的。
謝昭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出書房,輕輕帶上門。他回到自己的房間,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隔壁的燈還亮著,沈硯還沒醒。他想再去看看,但忍住了。沈硯需要睡覺,他去了會把沈硯吵醒。他只能躺著,等著,等那盞燈滅。
等了不知道多久,燈終於滅了。謝昭鬆了一口氣,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他在心裡說——沈硯,你到底在扛什麼?你告訴我,我幫你扛。你不告訴我,我猜不到。
第二天早上,謝昭卯時起床,到書房的時候,沈硯已經在了。他坐在書案後,穿著整齊的官袍,頭髮束得一絲不苟,正在批摺子。和平時一模一樣。好像昨天晚上趴在桌上睡著的那個人不是他。
「沈硯,你昨晚幾點睡的?」
「亥時。」
「騙人。丑時三刻燈才滅。」
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他看著謝昭,那雙眼睛裡的平靜,像一面結了冰的湖。但謝昭知道那湖下面有東西。
「侯爺怎麼知道?」
「我看見了。你趴在桌上睡著了,我把筆從你手裡抽出來的。你批的摺子我幫你摞好了,放在一邊。外袍是我給你披的。」
沈硯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進書房,落在兩個人之間。
「侯爺,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「臣沒事。」
「你有沒有事,不是你說了算。是我說了算。我看見了,就是有事。」謝昭的聲音有些硬,「沈硯,你答應過我,肩膀疼的時候告訴我。你沒有做到。你熬夜的時候也沒有告訴我。你什麼都自己扛,你把我當什麼?」
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「你把我當什麼?」謝昭又問了一遍,「當學生?當麻煩?還是當你覺得不需要知道任何事的人?」
沈硯看著他,很久很久沒有說話。
「侯爺,」沈硯終於開口,「臣把侯爺當自己人。」
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「自己人,才不想讓你看到臣扛不住的時候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「自己人,才想讓你看到臣最好的樣子。」
「可我不需要看最好的樣子。」謝昭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我想看真的樣子。你累的時候,告訴我。你疼的時候,告訴我。你扛不住了,分給我。你不告訴我,我怎麼幫你?」
沈硯伸出手,輕輕擦掉謝昭臉上的眼淚。那隻手很涼,指腹有薄繭,擦過他的臉頰時,帶著墨香。
「侯爺,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「臣會試著分給侯爺的。」
「你不是試著。你是必須。」謝昭用袖子擦了擦臉,「從今天開始,你熬夜不能超過子時。你肩膀疼了要告訴我。你吃不下飯也要告訴我。你不說,我就自己看。我看到了,你賴不掉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謝昭深吸一口氣,坐下來,翻開書,開始讀。他讀得很認真,每一個字都看進去,每一句話都想明白。他要把根扎深,深到沈硯願意把所有的擔子都分給他。
窗外的海棠樹在風裡沙沙作響。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謝昭讀著讀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放下書,看著沈硯。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在查一份名單。」
「什麼名單?」
「當年在南疆,和平陽侯府有書信往來的人的名單。」
謝昭的心跳加速。平陽侯府在南疆有人?有人在給平陽侯府遞消息?
「查到了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查到了會怎樣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查到了,就能把平陽侯府在南疆的根拔掉。拔掉了,侯爺父親的人才能安全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沈硯在做一件很大的事,大到他不能告訴任何人,包括謝昭。因為他告訴了謝昭,謝昭就會擔心、會著急、會想幫忙。而幫忙,可能幫倒忙。沈硯一個人扛著,扛到查完為止。
「沈硯,你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查到了,第一個告訴我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「好。」
謝昭低下頭,繼續讀書。但他心裡清楚,沈硯說「好」的時候,眼睛沒有看他。沈硯答應的事,一定會做到。但他沒有看謝昭的眼睛,說明這件事他可能做不到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謝昭沒有追問。他等著。等沈硯願意告訴他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