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說等暗處的人自己露出來,謝昭等了。等了半個月,什麼也沒等到。沒有新的證據,沒有新的線索,沒有新的動靜。暗處的人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,乾乾淨淨,不留痕跡。謝昭開始懷疑,是不是他們根本不存在,是沈硯想多了。但他知道不是。沈硯不會想多,沈硯每一件事都有根據。暗處的人一定在,只是藏得太深了。
這半個月裡,沈硯沒有再去兵部,沒有再見線人,沒有在深夜批那些密報。他每天坐在書房裡,批例行奏報,檢查謝昭的功課,偶爾教謝昭讀兵書。和謝昭剛來太傅府時的日子一模一樣。謝昭覺得不對,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書房裡臨帖。他寫了一頁,遞給沈硯看。沈硯接過去,看了一遍,放在一邊。「可以。」
謝昭把紙收好,鋪開一張新紙,繼續寫。寫了幾個字,他停下來,看著沈硯。「沈硯,你是不是在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?」
沈硯抬起頭。「為什麼這麼問?」
「因為你最近什麼都不做。不是那種『在等』的不做,是那種『已經做完了、只能等結果』的不做。你是不是已經做了什麼,只是沒告訴我?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「侯爺觀察得很細。」
「你做了什麼?」
沈硯沒有回答。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,遞給謝昭。謝昭接過去,打開。裡面是一份名單,上面寫著十幾個名字,每個名字後面都有備註——什麼時候、什麼地點、和誰見了面、說了什麼話。謝昭一行一行地看,看到最後,他的手開始發抖。名單上的人,有兵部的、有吏部的、有都察院的,還有幾個是南疆駐軍的將領。備註上寫著,這些人和平陽侯府有書信往來,時間跨度從五年前到三個月前。
「這是——」
「周遠山查到的名單。被搶走的那些證據,是原件。這份是抄件,周遠山在被發現之前,抄了一份藏了起來。」
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沈硯說證據被搶走了,他沒有說抄件還在。沈硯說重新查,他沒有說其實已經查到了。沈硯說等暗處的人露出來,他沒有說已經在收網了。沈硯什麼都沒說,他一個人扛著,扛到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被查實、被控制、被繩之以法。
「沈硯,你——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?」
「因為告訴侯爺,侯爺會激動。激動了,就會露出破綻。露出了破綻,暗處的人就會知道臣手裡有東西。知道了,他們就會跑。」
謝昭用袖子擦了擦臉。「那現在呢?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現在可以了。名單上的人,已經被控制住了。」
謝昭愣住了。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三天前。」
三天前。三天前沈硯還在書房裡批例行奏報,還在檢查他的功課,還在教他讀兵書。他什麼都不知道,以為沈硯在等,以為沈硯沒辦法了,以為沈硯放棄了。沈硯沒有等,沒有沒辦法,沒有放棄。沈硯在做,在做一件大事,做完才告訴他。
「沈硯,你這個人——」謝昭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你什麼事都自己做,做完了才告訴我。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?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?」
「臣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為什麼不早告訴我?」
謝昭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沈硯說得對。他知道了,確實會擔心,會分心,會出錯。他現在知道了,激動得手都在抖。如果半個月前就知道,他肯定藏不住。他會在臉上寫出來,會在語氣里露出來,會在走路的時候帶出來。暗處的人那麼狡猾,一定會發現。
「我是不是很沒用?」謝昭的聲音悶悶的,「你什麼事都不能告訴我,因為我藏不住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不是沒用。侯爺只是還沒學會。臣在教侯爺。」
「教我什麼?」
「教侯爺把事藏在心裡。教侯爺遇到大事的時候,臉上和平時一樣。教侯爺讓對手猜不透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。他的字比以前好看了,但他的心還沒有沈硯說的那種「藏」。他遇到事還是會寫在臉上,還是會從語氣里露出來,還是會讓對手猜透。他離沈硯,還差得很遠。
「我會學的。」謝昭說。
「臣知道。」
謝昭深吸一口氣,把那份名單折好,放回信封,還給沈硯。「這些人,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交給陛下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明天。」
謝昭的心跳加速。明天。沈硯等了這麼久,扛了這麼久,明天就要把名單交給皇帝了。名單上的人會被查,會被抓,會被定罪。平陽侯府在南疆的根,會被連根拔起。
「沈硯,明天我跟你去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侯爺去了,平陽侯府的人會以為侯爺在背後指使。他們會把矛頭指向侯爺。臣一個人去,矛頭指向臣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又是這樣。沈硯在前面擋箭,他在後面躲著。他恨這種感覺,但他知道沈硯說得對。他去了,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。
「好。我不去。我在府里等你。」
沈硯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他想著那份名單,想著沈硯明天要進宮,想著那些暗處的人會不會狗急跳牆。沈硯說明天把名單交給皇帝,皇帝會怎麼反應?會信嗎?會查嗎?會抓人嗎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沈硯一個人在扛,他幫不上忙。
他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缺了一角,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。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。
他在心裡說——沈硯,明天你一定要平安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