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遠山的信來了之後,謝昭的心定了一些。不是那種「萬事大吉」的定,是一種「有人在做事」的定。南疆不是空的,有人在替他守著。他父親的舊部還在,骨頭還硬,願意為他拼命。他不能慌,不能急,不能辜負那些人的信任。
但朝堂上的事,他管不了。沈硯每天進出,他只能看著。
九月了,太傅府里的海棠樹開始落葉。葉子一片一片地黃,一片一片地掉,鋪在地上,踩上去沙沙響。謝昭每天早上從房間走到書房,都要經過那棵海棠樹。他看著葉子一天比一天少,枝幹一天比一天光禿,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。他來的時候是春天,海棠樹剛冒芽。現在秋天了,葉子落盡了。他在這裡待了快半年,學了很多,但他離「長大」還差得遠。
那天早上,沈硯出門前告訴謝昭,周遠山在南疆找到了第三個證人。謝昭想問是誰,沈硯說「等查實了再告訴侯爺」。謝昭忍住了沒追問。他知道沈硯的規矩——沒有查實的事,不會說。說了,萬一不實,就是誤導。沈硯從不誤導他。
沈硯出門後,謝昭一個人在書房裡讀書。讀了一個時辰,管家來說,有人求見。謝昭問是誰,管家說是一個姓王的先生,說是沈大人的舊識。謝昭猶豫了一下,讓管家把人請到前廳。
來的人四十來歲,瘦高個,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,戴著一頂方巾,像個落第的秀才。他見了謝昭,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。「侯爺,晚生王謙,是沈大人的同鄉。」
謝昭打量了他一眼。「你找沈硯?他不在。」
「晚生知道。晚生是來找侯爺的。」
謝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「找我?什麼事?」
王謙從袖子裡掏出一個信封,雙手遞過來。「侯爺看了便知。」
謝昭接過信封,拆開。裡面是一封信,信上只有幾行字——「鎮南侯之死,非戰死,乃軍中有人暗算。證據在晚生手中。沈大人已知此事,但不肯告知侯爺。晚生不忍侯爺被蒙在鼓裡,特來相告。」
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。他父親不是戰死的?是被人暗算的?沈硯知道?沈硯不肯告訴他?
「你說什麼?」他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王謙低下頭。「侯爺,晚生不敢妄言。晚生手裡有證據,可以證明鎮南侯當年是被軍中同僚所害。沈大人兩個月前就知道了,但他一直瞞著侯爺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晚生不知。沈大人只說『時機未到』。但晚生以為,侯爺是鎮南侯的兒子,有權知道真相。」
謝昭攥緊了那封信。沈硯知道。沈硯知道兩個月了。沈硯每天坐在他對面,看著他讀書、寫字、批奏報,看著他想父親、想南疆、想為父親報仇。沈硯什麼都知道,但一個字都沒說。
「證據在哪?」
「在晚生手裡。但晚生不能現在交給侯爺。沈大人說,證據要等時機成熟才能公開。晚生今日來,只是想告訴侯爺真相。侯爺若要問沈大人,請別說晚生來過。」
謝昭看著王謙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。但他忽然覺得不對——沈硯的平靜是深的、沉的、像看不見底的潭水。這個人的平靜是淺的、浮的、像漂在水面上的油。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,但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——不要信。
「我知道了。你走吧。」
王謙又行了一個禮,退了出去。
謝昭坐在前廳里,手裡攥著那封信,一動不動。他的腦子在轉,轉得飛快。父親不是戰死的,是被人暗算的。沈硯知道,瞞了兩個月。沈硯為什麼不告訴他?怕他衝動?怕他去找人算帳?怕他壞了大事?還是——沈硯在保護那個人?那個人是誰?是名單上的人?還是比名單上的人更大?
他想站起來,想衝出去找沈硯問個清楚。但他沒有動。他想起沈硯說過的話——「等侯爺遇到事情,第一個念頭不是『我要衝出去』的時候。」他遇到事情了,第一個念頭還是「衝出去」。但他壓住了。他坐在這裡,等著。等沈硯回來,問清楚。不衝動,不發火,不砸東西。
他等了兩個時辰。
申時,沈硯回來了。他走進前廳,看見謝昭坐在那裡,手裡攥著一封信,臉色發白。
「侯爺?」
謝昭抬起頭,看著他。「沈硯,我父親是怎麼死的?」
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。「戰死。」
「你騙我。」謝昭站起來,把信遞給他,「你自己看。」
沈硯接過信,看了幾行,臉色變了。不是白,是一種謝昭從未見過的顏色。他把信折好,收進袖子裡,看著謝昭。
「侯爺,這個人說的話,不能信。」
「為什麼不能信?」
「因為他在撒謊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他在撒謊?你查了兩個月,你知道真相。你告訴我,我父親到底是怎麼死的?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前廳里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海棠樹葉子的沙沙聲。
「侯爺,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「侯爺的父親,是戰死的。臣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記錄,問了所有能找到的人。沒有證據證明侯爺的父親是被暗算的。那個人的信,是假的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瞞了我兩個月?」
「臣沒有瞞侯爺。臣不知道這件事。這個人的信,是今天才寫的。他說臣兩個月前就知道了,是編的。」
謝昭的腦子一片混亂。沈硯說信是假的,王謙說是真的。誰在說謊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的心在疼。不是因為信的內容,是因為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信誰。他應該信沈硯。沈硯從來沒有騙過他。沈硯打他、管他、罰他,但從不騙他。可萬一這次騙了呢?萬一沈硯為了保護那個人,不告訴他真相呢?
「沈硯,你發誓。」
沈硯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。
「你發誓,我父親是戰死的。你沒有騙我。」
沈硯看著他,很久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他伸出手,豎起三根手指。「臣發誓。侯爺的父親,是戰死的。臣沒有騙侯爺。」
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信了。不是因為誓言,是因為沈硯的眼睛。沈硯的眼睛裡有東西,不是平靜,是一種——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穿了的痛。
「沈硯,對不起。」謝昭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我不該懷疑你。」
「侯爺該懷疑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「遇到事情,先懷疑,再求證。這是對的。侯爺今天沒有衝出去,而是坐在這裡等臣回來。侯爺做得對。」
謝昭用袖子擦了擦臉。「那個王謙,是什麼人?」
「臣不知道。臣不認識這個人。他說是臣的同鄉,是假的。臣的同鄉,臣都認識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要騙我?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因為他想讓侯爺對臣起疑心。侯爺對臣起了疑心,就會和臣離心。離心了,臣就少了幫手。少了幫手,他們就能各個擊破。」
謝昭的後背一涼。暗處的人。沈硯說他們會自己露出來,這個王謙就是露出來的那一個。他們等不及了,開始動手了。從內部瓦解,先離間他和沈硯。
「沈硯,我差點上了他們的當。」
「侯爺沒有上他們的當。侯爺坐在這裡,等臣回來。侯爺問了臣,臣回答了。侯爺信了臣。侯爺沒有上當。」
謝昭深吸一口氣。「那個王謙,還能找到嗎?」
「臣會去找。」
「找到了呢?」
「找到了,問出背後的人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。他走回書房,在書案後坐下,拿起書,開始讀。他讀不進去,但他逼自己讀。他要把根扎深,深到下次有人來挑撥的時候,他連猶豫都不會有。他信沈硯。不是因為他發過誓,是因為沈硯值得信。
窗外的海棠樹在風裡沙沙作響,最後幾片葉子落了下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金黃。秋天了,但謝昭覺得,他心裡的根,又往下扎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