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暗戲
2026-09-16 16:01:58
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演戲的第三天,謝昭發現自己開始分不清什麼時候在演,什麼時候是真的。早上對沈硯說「不想讀書」的時候,語氣里的不耐煩是真的——不是對沈硯,是對這個沒完沒了的局。他已經演了三天,每天都要在管家、下人、以及可能存在的暗處耳目面前,表現出對沈硯的不滿。他說「沈硯又讓我抄經了」,心裡想的卻是「我到底要演到什麼時候」。他說「沈硯今天又不讓我出門」,心裡想的卻是「暗處的人怎麼還不出來」。
沈硯告訴他,王謙沒有找到,但王謙背後的人一定還在盯著太傅府。他們要看謝昭和沈硯是不是真的離心了。只要他們還在看,謝昭就要繼續演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書房裡臨帖。他故意把字寫得很潦草,寫到一半把筆一扔。「不寫了。」沈硯抬起頭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的平靜,像一面結了冰的湖。謝昭知道湖下面有東西,但他看不見。「侯爺,今天的字還沒寫完。」「我說了不寫了。」謝昭站起來,走出書房。他走到院子裡,站在海棠樹下。海棠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搖晃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,心裡空落落的。他想起春天的時候,海棠樹開滿了花,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。那時候他剛來太傅府,恨沈硯,恨規矩,恨這把鎖住他的籠子。現在他不恨了,但他被困在了另一個籠子裡——一個叫「演戲」的籠子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謝昭沒有回頭,他知道是沈硯。「侯爺。」沈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不高不低。「幹什麼?」謝昭的語氣故意帶著不耐煩。「臣只是想問侯爺,今天的兵書讀了沒有。」「沒有。不想讀。」「那侯爺什麼時候讀?」「不知道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那臣等侯爺想讀的時候再讀。」然後他轉身走了。
傍晚,管家來送晚飯。謝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皺了下眉。「又是這些?沈硯就不能讓廚房換換花樣?」管家低著頭,不敢接話。謝昭知道這些話會傳到暗處的人耳朵里,但他不知道暗處的人在哪裡,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在聽,不知道他們信不信。他只能一直演,演到他們信為止。
夜裡,謝昭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他把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——早上對沈硯說「不想讀書」,下午對沈硯說「不想讀兵書」,晚上對管家抱怨飯菜。每一句都在演,但每一句里都有真的成分。他真的不想讀書嗎?不是。他喜歡讀書,喜歡沈硯教他讀書。但被管著的感覺有時候確實讓人煩。他真的不想讀兵書嗎?不是。他想讀,想快點學會,想去南疆。但沈硯教得太慢了,他急。他真的嫌飯菜不好嗎?不是。太傅府的飯菜比宮裡的還好,沈硯讓廚房每天換著花樣做。但他不能表現出滿意。滿意了,暗處的人就會知道他和沈硯沒有離心。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他在心裡說——沈硯,我快分不清了。你什麼時候才能把那些人揪出來?
第二天早上,謝昭照常卯時起床。他到書房的時候,沈硯已經在了。沈硯面前的桌上多了一封信,信封上寫著「沈大人親啟」,火漆封口。沈硯拆開信,看了幾行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謝昭注意到了,但他沒有問。他現在是一個對沈硯「不滿」的人,不應該關心沈硯的事。
他坐下來,翻開書,開始讀。讀了兩頁,沈硯開口了。「侯爺,南疆來信了。」
謝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南疆來信?周遠山的信?但他沒有抬頭,只是「嗯」了一聲,繼續讀書。「侯爺不想知道信里寫了什麼?」沈硯的聲音很平靜。
謝昭猶豫了一下。他應該表現出不關心,但他太想知道了。他抬起頭,用最不耐煩的語氣說:「你想說就說,不想說拉倒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「周遠山找到了第四個證人。這個人願意出面作證,證明平陽侯府在南疆收買將領、私通敵軍。」
謝昭的手頓了一下。第四個證人。周遠山在南疆一步一步地查,一個一個地找。他在拼命,而自己在這裡演戲。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,但他忍住了。他不能露出破綻。
「哦。」他說,「那挺好的。」
沈硯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那雙眼睛裡的平靜,像一面結了冰的湖。但謝昭知道湖下面有東西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種更安靜的、像是心疼的東西。沈硯在心疼他。心疼他演得辛苦,心疼他明明想知道卻要裝作不想知道,心疼他明明想哭卻不能哭。
「侯爺,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「臣知道了。」
謝昭愣了一下。沈硯說「臣知道了」——不是「臣知道了」那些暗處的人,是「臣知道了」他的辛苦。沈硯什麼都看得見。
謝昭低下頭,繼續讀書。他的眼睛濕了,但他沒有擦。他怕擦眼淚的動作被暗處的人看見。他只能讓眼淚自己干。
窗外的風很大,吹得光禿禿的海棠樹枝嗚嗚作響。冬天快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