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戲進入第五天,謝昭覺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。不是疼,是累。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、怎麼都歇不過來的累。他每天要在沈硯面前裝作不耐煩,要在管家和下人面前抱怨飯菜,要在可能存在的暗處耳目面前演出一個和沈硯離心離德的謝昭。他不知道暗處的人有沒有在看,不知道他們信不信,不知道這場戲要演到什麼時候。
那天中午,謝昭一個人在書房裡吃午飯。沈硯進宮了,說是去催徹查的事。謝昭知道他去的另一個原因是給暗處的人製造機會——讓他們以為謝昭和沈硯已經疏遠到了連午飯都不在一起吃的程度。謝昭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面前擺著四菜一湯,紅燒肉、清炒時蔬、糖醋魚、蒸蛋,還有一碗排骨湯。他吃了幾口,吃不下。不是因為飯菜不好,是因為他一個人吃沒有味道。
他想起以前和沈硯一起吃飯的時候,沈硯總是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。他夾菜給沈硯,沈硯會看他一眼,然後吃了。現在他一個人,對面是空椅子。他知道沈硯在宮裡,在為他父親的事奔走,在為那些名單上的人徹查,在扛著所有他不知道的事。而他能做的,只是在這裡演戲。
他把碗筷推到一邊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海棠樹光禿禿的,枝幹在風裡搖晃。天灰濛濛的,像是要下雪。冬天快來了,他來太傅府快一年了。一年裡,他學會了很多,但他沒有學會一個人吃飯。他從來沒有一個人吃過飯。在宮裡,有太后陪著。在太傅府,有沈硯陪著。現在沈硯不在,他發現自己連飯都吃不下。他恨自己沒用。不是那種「幫不上忙」的沒用,是那種「離開了沈硯就活不了」的沒用。他把自己活成了沈硯的影子,沈硯在,他就在。沈硯不在,他就散了。
他走回書案後坐下,鋪開一張紙,拿起筆。他想給沈硯寫信,寫「你什麼時候回來」。但他沒有寫。這封信不能寄,寄出去就是證據,就是破綻。他只能在心裡寫,在心裡問。
未時,沈硯回來了。他走進書房的時候,謝昭正在臨帖。謝昭沒有抬頭,用最平淡的語氣說了一句:「回來了?」沈硯「嗯」了一聲,在書案後坐下。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,書房裡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。和以前一樣。但謝昭知道,不一樣了。以前不說話是因為安心,現在不說話是因為不能說。他不知道沈硯在宮裡遇到了什麼,不知道徹查有沒有進展,不知道暗處的人有沒有動靜。他什麼都不知道,他只能坐在這裡寫字。
傍晚,管家來送晚飯。謝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和中午差不多。他拿起筷子,吃了幾口,放下。「不好吃。」他的語氣很平淡,不是抱怨,是陳述。管家低著頭,把菜撤了。沈硯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夜裡,謝昭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他把今天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——早上對沈硯說「你回來了」,中午對管家說「不好吃」,下午對沈硯說「嗯」。每一句都在演,但每一句都不像是在演。他發現自己已經不需要刻意裝出不耐煩了。他是真的不耐煩了。不是對沈硯,是對這個沒完沒了的局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,不知道暗處的人什麼時候會上鉤,不知道自己的耐心還能撐多久。
他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被雲遮住了,只有一圈模糊的光暈。海棠樹的枝幹在風裡搖晃,像一個人在發抖。
他在心裡說——沈硯,我快撐不住了。
第六天,謝昭發現自己開始躲著沈硯。不是故意的,是下意識的。他不想看到沈硯那張平靜的臉,因為看到那張臉,他就會想起自己在演戲,想起自己不能說真話,想起自己被困在這個籠子裡。他不想吃沈硯給他盛的粥,因為吃了就會想起沈硯以前給他試藥溫、給他上藥、握著他的手寫字。那些回憶太暖了,暖到他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事是在背叛那些溫暖。
上午,謝昭在書房裡讀書。沈硯坐在對面批摺子。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書案,和以前一樣。但謝昭覺得那張書案變寬了,寬到他伸手夠不到沈硯。他讀了幾頁,讀不進去,站起來,走出書房。他走到院子裡,站在海棠樹下。風很大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光禿禿的樹枝,心裡空落落的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沈硯。「侯爺。」謝昭沒有回頭。「外面冷,侯爺該加件衣裳。」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在關心他,但他不能接受這份關心。他應該用不耐煩的語氣說「不要你管」。但他說不出口。他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沈硯走過來,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。謝昭的身體僵了一下。沈硯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,然後收回去。「侯爺,進去吧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只說給謝昭一個人聽的。謝昭沒有說話,他站在那裡,裹著那件外袍,等沈硯的腳步聲遠了,才慢慢轉過身。沈硯已經走進書房了,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謝昭低下頭,看著肩上的外袍。月白色的,是沈硯常穿的那件。沈硯把外袍給了他,自己穿著單衣回了書房。他忽然很想哭。不是委屈,不是難過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酸脹。他深吸一口氣,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出來。然後他走進書房,把外袍脫下來,搭在沈硯椅背上。
「你的外袍。」他的聲音很平淡。
沈硯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謝謝,只是點了點頭。謝昭坐下來,翻開書,繼續讀。他讀不進去,但他逼自己讀。他要把根扎深,深到不會因為一件外袍就動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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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。謝昭在書房裡批奏報。一本來自都察院的奏報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奏報上說,徹查名單上的人有了進展,三個人已經被控制,正在審訊。謝昭的手頓了一下。三個人。他想起沈硯說的「周遠山找到了第四個證人」。南疆在查,京城也在查。網在收,但收得很慢。慢到他覺得這張網永遠不會收攏。
他把奏報放在沈硯面前。沈硯看了一眼,放在一邊。「知道了。」謝昭沒有問「知道了是什麼意思」,沒有問「三個人是誰」,沒有問「審訊有結果了嗎」。他不能問。他現在是一個對沈硯「不關心」的人。他低下頭,繼續批奏報。但他的心不在奏報上,在沈硯身上。他想知道沈硯在想什麼,想知道沈硯累不累,想知道沈硯的肩膀還疼不疼。他什麼都不能問,他只能猜。
謝昭坐下來,拿起筆,繼續寫字。他寫了幾個字,忽然停下來。「沈硯。」
沈硯抬起頭。
「天冷了,你多穿點。」
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。謝昭知道自己不該說這句話——這句話不像一個「對沈硯不滿」的人會說的話。但他忍不住了。他可以不問徹查的進展,可以不問南疆的消息,可以不問王謙的下落。但他不能不問沈硯冷不冷。這是他最後的底線。
「臣不冷。」沈硯說。
「你騙人。你的手都是紅的。」
沈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把手縮進袖子裡。「臣沒注意。」
謝昭沒有再說什麼。他低下頭,繼續寫字。他寫的字比平時重了一些,筆鋒壓得很深,像是要把什麼情緒壓在紙里。他在心裡說——沈硯,你再等等。等這個局結束了,我不用演戲了,我會把這段時間沒說的話全都說給你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