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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舊人

2026-09-16 16:02:18 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
  謝昭一夜無夢,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。他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風颳過海棠樹枝的聲音。今天周遠山要從南疆回來了,還要帶一個人來——父親當年的親兵。那個人知道父親在南疆時,是誰在背後掣肘。知道了這個,就能知道趙懷遠為什麼要挑撥他和沈硯的關係。謝昭躺不住了,他起來洗漱,換好衣裳,走到書房。沈硯已經在了,面前的桌上攤著幾份文書,手邊放著一盞茶。他看見謝昭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。

  「侯爺起得很早。」

  「睡不著。」

  沈硯沒有追問,把一份文書推到謝昭面前。「周遠山卯時三刻到。侯爺先讀書,到了臣叫侯爺。」

  謝昭坐下來,翻開書。他讀不進去,但他逼自己讀。沈硯說過,讀書不能停,停了就生了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一句一句地讀。卯時三刻,管家來報,周遠山到了。

  謝昭放下書,站起來。沈硯也站起來,帶著他走到前廳。前廳里站著兩個人。一個是謝昭見過的——黑臉膛,濃眉,身材魁梧,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裳。是周遠山。另一個站在周遠山身後,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,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顴骨的疤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軍服,腰間扎著一條舊皮帶。他看見謝昭,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
  周遠山上前一步,單膝跪下。「侯爺,末將周遠山,參見侯爺。」他身後那個疤臉老兵也跪下了,動作有些僵硬,膝蓋像是受過傷。

  謝昭走過去,把周遠山扶起來。「周叔叔,不用跪。」周遠山站起來,看著謝昭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「侯爺,您長得像老侯爺。眼睛像,下巴也像。」

  謝昭的鼻子一酸。他轉頭看著那個疤臉老兵。「這位是——」

  周遠山側身,讓那個老兵上前。「侯爺,他叫陳九,是老侯爺的親兵。老侯爺在南疆的時候,他一直跟在身邊。老侯爺出事的那天,他也在。」

  陳九跪在地上,沒有起來。他抬起頭,看著謝昭,眼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涌了出來。「侯爺,末將對不起老侯爺,對不起您。」

  

  謝昭蹲下來,和他平視。「陳叔叔,你起來說話。」



  「陳叔叔。」謝昭打斷他,「你起來。把你知道的告訴我。」

  沈硯走過來,扶起陳九,讓他坐在椅子上。陳九坐在那裡,雙手放在膝蓋上,手在發抖。他深吸一口氣,開始說。

  「老侯爺在南疆的時候,軍需一直跟不上。朝廷撥的糧餉,到南疆只剩下一半。老侯爺上書催了好幾次,兵部總是推脫。後來老侯爺查到,是兵部侍郎趙懷遠在中間做手腳。他把軍需扣下一半,賣給商販,中飽私囊。老侯爺要彈劾他,但趙懷遠在朝中有人,彈劾的摺子遞上去,被壓了下來。」

  謝昭攥緊了拳頭。趙懷遠。就是他父親當年要彈劾的人。他不僅扣軍需、賣糧餉,還在父親死後查鎮南侯府、挑撥他和沈硯的關係。這個人,在暗處藏了這麼多年。

  「老侯爺最後一次出征前,軍需遲遲不到。老侯爺等不及了,帶著不足的糧草就上了戰場。那一仗,老侯爺被圍在山谷里,彈盡糧絕。末將在他身邊,末將看見他寫了一份遺書,交給一個親兵送出去。遺書上寫了什麼,末將不知道。末將只知道,老侯爺是戰死的。他是彈盡糧絕,被敵軍圍困而死的。不是謀反,不是通敵,是趙懷遠害了他。」

  陳九說完,低下頭,肩膀劇烈地抖動著。他哭得很壓抑,沒有聲音,只有肩膀在抖。謝昭站在那裡,看著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兵哭得像個孩子。他想起父親,想起父親最後一次出征前對他說「昭兒乖,爹回來給你帶糖吃」。父親沒有回來。不是因為他打不過敵人,是因為軍需被扣了,糧草不夠,彈盡糧絕。趙懷遠。他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
  「陳叔叔,」謝昭的聲音有些澀,「你願意作證嗎?在陛下面前,把你剛才說的再說一遍。」

  陳九抬起頭,擦了一把眼淚。「末將願意。末將這條命是老侯爺救的,末將早就該死了。末將不怕死,只怕老侯爺的冤屈不能昭雪。」

  謝昭轉頭看著沈硯。沈硯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周叔叔,」謝昭看著周遠山,「你手裡的證據,夠不夠把趙懷遠釘死?」

  周遠山從懷裡掏出一疊紙,遞給沈硯。「大人,這是末將在南疆找到的所有證據。趙懷遠扣軍需、賣糧餉的帳目,經手的商販名單,還有三個證人的證詞。加上陳九的證言,趙懷遠跑不掉了。」


  沈硯接過那疊紙,一頁一頁地翻看。看完了,他抬起頭。「夠了。」一個字,但謝昭知道這個字有多重。夠了。沈硯說夠了,就是鐵證如山,趙懷遠翻不了案了。

  「沈硯,什麼時候遞上去?」

  「明日早朝。」

  謝昭深吸一口氣。「好。明天,我在府里等你的消息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「侯爺不想去?」

  「想去。但我去了,趙懷遠的人會說侯爺在背後指使。我不去,矛頭指向你。你去,比我更合適。」

  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種比笑更深的、像是看到了什麼希望的光。

  那天下午,謝昭把周遠山和陳九安排在太傅府的後院住下。他親自給陳九送了被褥和衣裳。陳九接過被褥的時候,手還在發抖。他看著謝昭,嘴唇動了幾下,沒有說出話。謝昭知道他想說什麼——他想說「對不起」。謝昭拍了拍他的肩膀。「陳叔叔,你沒有對不起我父親。你在他身邊戰鬥到了最後一刻。你是英雄。」

  陳九的眼淚又涌了出來。

  謝昭走出後院,回到書房。沈硯坐在書案後,正在寫明日早朝的奏摺。謝昭在他對面坐下,鋪開一張紙,開始寫字。他寫了「趙懷遠」三個字,又寫了「扣軍需」三個字,又寫了「賣糧餉」三個字。他把這些字排在一起,看著它們。趙懷遠,扣軍需,賣糧餉。他父親因為這個人,死在了南疆。他不會讓這個人再逍遙下去了。

  「沈硯,」謝昭放下筆,「明天,你把趙懷遠釘死。」

  沈硯抬起頭,看著他。「臣會的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把陳九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父親是被趙懷遠害死的。不是戰死,是被人害死的。趙懷遠扣軍需,讓父親彈盡糧絕,讓他死在南疆。然後趙懷遠又查鎮南侯府,想把父親變成謀反的罪人。一個人,能壞到這種程度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掛在光禿禿的海棠樹枝頭。風停了,樹枝不動了,一切都安靜得像一幅畫。

  他在心裡說——父親,明天,你的冤屈就能昭雪了。你在天上看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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