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消息是在午時傳回太傅府的。不是沈硯傳的,是皇帝身邊的內侍李公公。他騎著一匹快馬,從宮門直奔太傅府,下馬的時候腿都在抖——不是怕的,是激動的。他見了謝昭,來不及行禮,直接說:「侯爺,陛下下旨了!趙懷遠革職查辦,家產抄沒,押入刑部大牢!鎮南侯恢復名譽,追封忠武公!」
謝昭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他以為自己會哭,但沒有。他以為自己會笑,也沒有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追封忠武公。他父親是忠臣,是武臣,是為國捐軀的英雄。不是謀反的罪人。
「侯爺?」李公公看著他,「侯爺,您沒事吧?」
「沈大人在宮裡,陛下留他議事。沈大人讓奴才帶話,說侯爺在府里等著,他申時回來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。「李公公辛苦了。管家,賞。」
李公公千恩萬謝地走了。謝昭站在前廳里,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。風很大,吹得樹枝嗚嗚響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手腳都凍麻了,才轉身走進書房。
他在書案後坐下,鋪開一張紙,拿起筆。他想寫點什麼,但不知道該寫什麼。父親被追封了,清白了。他等了這麼久,沈硯扛了這麼久,周遠山拼了這麼久,陳九忍了這麼久。終於,塵埃落定了。他應該高興,應該激動,應該哭一場。但他什麼都沒有,只是覺得空。一種大事完成之後的、空蕩蕩的、不知道該做什麼的空。
他把筆放下,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。風灌進他的領口,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沒有回去,就站在那裡,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。父親,你聽到了嗎?你清白了。你是忠武公。不是謀反的罪人。
他在心裡說了一遍又一遍,說到第十遍的時候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兩行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,被風一吹,涼涼的,貼在臉上。
申時,沈硯回來了。他走進前廳的時候,謝昭已經坐在那裡等著了。沈硯穿著官袍,頭髮束得整整齊齊,和平時一模一樣。但他的臉色比早上出門的時候白了一些,眼下青黑還在,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一種「事情辦完了」的輕鬆。
「沈硯。」謝昭站起來。
「侯爺。」
「趙懷遠認了嗎?」
「認了。」沈硯走過來,在他對面坐下,「證據確鑿,他無法抵賴。他承認了扣軍需、賣糧餉、構陷鎮南侯府的事。陛下大怒,當庭革了他的職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,陛下下旨,南疆駐軍中趙懷遠的人全部撤換。侯爺父親的舊部,可以回去了。」
謝昭深吸一口氣。「周遠山呢?」
「周遠山官復原職,回南疆任參將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。周遠山官復原職了,他父親的老部下可以回去了。南疆,終於回到了該回的人手裡。
「沈硯,」謝昭的聲音有些澀,「謝謝你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臣應該做的。」
「你不是應該做的。」謝昭搖頭,「你沒有義務為我父親翻案,沒有義務查趙懷遠,沒有義務扛這麼多。你是自己選擇做的。所以我要謝謝你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侯爺,臣收下侯爺的謝。」
謝昭的嘴角彎了一下。他走過去,在沈硯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兩個人並排坐著,看著院子裡那棵海棠樹。風小了一些,樹枝不晃了,像一幅靜止的畫。
「沈硯,你肩膀還疼嗎?」
「不疼了。」
「騙人。你今天在朝堂上,又被推搡了吧?你的臉色比早上白了。」
沈硯沒有說話。
「你答應過我,肩膀疼了要告訴我。你沒有做到。」
沈硯轉過頭,看著他。「臣忘了。」
「那你現在告訴我,疼不疼?」
「……有一點。」
謝昭站起來,走到他身後,把手放在他的左肩上。沈硯的身體僵了一下。「臣沒事。」「你放鬆。」謝昭的手指按在他的肩膀上,感覺到那裡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一樣硬。他慢慢地揉,力度不輕不重,和沈硯以前給他揉膝蓋的時候一樣。沈硯沒有說話,也沒有動。他坐在那裡,讓謝昭揉他的肩膀。書房裡很安靜,只有手指按壓肌肉的細微聲響。
揉了一刻鐘,謝昭鬆開手。「好了。今天先到這兒。明天繼續。」
沈硯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侯爺什麼時候學會的?」
「看你給我揉膝蓋看了那麼多次,看也看會了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謝昭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,拿起書。他讀了幾頁,忽然放下。「沈硯,父親追封了,趙懷遠倒了。接下來,你是不是該歇歇了?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臣還有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李仲和的事。還有他背後的人。」
謝昭的心一沉。他以為趙懷遠倒了就結束了,但沈硯告訴他,沒有。上面還有人。但他沒有再追問,也沒有再發火。他坐在那裡,看著沈硯眼下越來越重的青黑,看著他顴骨越來越高的臉頰,看著他嘴唇上那道乾裂的血痕。
「沈硯,你查歸查,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每天亥時之前必須熄燈。每天至少吃兩頓飯。肩膀疼了不許忍著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「好。」
謝昭低下頭,繼續讀書。他讀得很認真,每一個字都看進去。他要把根扎深,深到有一天,他能和沈硯一起扛。不是站在他身後,是站在他身邊。
窗外的天黑了,燈盞里的火苗跳了跳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謝昭讀了一頁又一頁,沈硯批了一本又一本。書房裡很安靜,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。和以前一樣。但謝昭覺得,今天的安靜里多了一種東西——不是安心,是一種更踏實的、像是兩個人在一起往前走的感覺。
亥時,謝昭放下書。「沈硯,亥時了。你該睡了。」
沈硯抬起頭,看了看牆上的自鳴鐘。亥時整。
「臣再批一本。」
「不行。你答應過我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然後他放下筆,把桌上的摺子摞好,站起來。「臣回房了。」
謝昭跟著他走出書房,看著他走進自己的房間。門關上了,燈亮了。謝昭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,燈滅了。他鬆了一口氣,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。
躺在床上,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父親追封了,趙懷遠倒了。沈硯說還有李仲和,還有背後的人。他沒有慌,沒有急,沒有沖沈硯發火。他只是說「你查歸查,但要答應我幾件事」。沈硯說「好」。他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一點。不是長高了,是心裡多了一層東西。一層能把急和慌壓住的東西。
他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掛在光禿禿的海棠樹枝頭。風停了,樹枝不動了,一切都安靜得像一幅畫。
他在心裡說——父親,你放心。我會跟著沈硯,一步一步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