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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認錯

2026-09-16 16:02:34 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
  事情發生在趙懷遠倒台後的第七天。那天下午,謝昭在書房裡看沈硯給他的那份朝堂官員名單。他把每一個名字都記住了,把每一個派系都理清了。但他心裡有一個疑問,憋了好幾天,一直沒問。他怕問了,沈硯會覺得他還沒有學會「藏」。但他實在忍不住了。

  「沈硯,你查李仲和,查到了什麼?」

  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侯爺為什麼問這個?」

  「因為你在趙懷遠倒台之前就開始查李仲和了。你瞞著趙懷遠背後還有人的時候,已經在查了。你查到了什麼?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臣查到了李仲和在南疆也有產業。和趙懷遠一樣,也是鹽鋪。」

  謝昭的心跳加速。「他也在偷稅漏稅?」

  「不只。他還在南疆買地,占用水渠,和趙懷遠做的一樣。」

  「那你為什麼不遞上去?趙懷遠都倒了,你手裡有李仲和的證據,為什麼不一起遞?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書房裡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光禿禿的海棠樹枝的聲音。

  「因為李仲和的背後,還有人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。「還有?」

  「趙懷遠是棋子,李仲和也是棋子。真正下棋的人,還沒有露出來。」

  謝昭攥緊了拳頭。一個接一個,沒完沒了。他以為趙懷遠倒了就結束了,以為父親追封了就結束了,以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了。但沈硯告訴他,沒有。上面還有人,藏得更深,更難查。

  「沈硯,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?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,臣沒有瞞侯爺。臣只是在自己查清楚之前,不想讓侯爺跟著擔心。」

  「可我已經在擔心了。」謝昭的聲音拔高了,「你每天早出晚歸,臉色越來越差,眼下青黑越來越重。你說沒事,我信了。你說在查,我等了。你說查到了告訴我,我一直等。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告訴我?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等臣查清楚了。」

  「你每次都這麼說。趙懷遠的時候你說等查清楚了,李仲和的時候你也說等查清楚了。上面還有人,你又要等。等到什麼時候?等到你累倒了?等到你肩膀疼得抬不起來?等到你——」謝昭說不下去了。他的眼淚涌了上來,但他沒有擦。

  沈硯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「侯爺,臣——」

  「你別過來。」謝昭退後一步,「你每次走過來,就是要跟我說『沒事』。我不想聽。」

  沈硯停住了。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。謝昭能看見沈硯眼下的青黑,能看見他顴骨比幾個月前高了,能看見他嘴唇上那道乾裂的血痕。沈硯瘦了,老了,累得像一盞快要燒乾的燈。

  「沈硯,你答應我一件事。」謝昭的聲音有些啞。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你告訴我,李仲和背後的人,你懷疑誰。你不用告訴我證據,不用告訴我查到了什麼。你就告訴我,你懷疑誰。」

  

  沈硯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進書房,落在兩個人之間。

  「臣懷疑——平陽侯。」

  謝昭的瞳孔猛地一縮。平陽侯。趙衍的父親。平陽侯府雖然被查了,但平陽侯本人還在,爵位還在。他是開國功臣之後,根基深厚,門生遍天下。如果他是背後的人,那一切就說得通了——為什麼要查鎮南侯府,為什麼要構陷他父親,為什麼要挑撥他和沈硯的關係。因為平陽侯和鎮南侯,從上一代就是對手。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他的?」

  「從趙懷遠被抓的那天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
  「因為沒有證據。」

  「沒有證據你就瞞著我?你瞞了我七天。你每天看著我讀書、寫字、批奏報,看著我想父親、想南疆、想為父親報仇。你什麼都知道,但你一個字都不說。」

  沈硯沒有回答。

  「沈硯,你是不是覺得我還會像以前一樣衝動?聽到消息就衝出去找人算帳?你知不知道,我已經不是剛來太傅府的那個謝昭了?你教了我一年,我學了一年。我學會了讀書,學會了寫字,學會了批奏報,學會了忍,學會了等,學會了藏。你什麼都不讓我做,我怎麼證明給你看我學會了?」

  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

  「你不信我。」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,「你從來都不信我。你說我是自己人,但你什麼事都不告訴我。你怕我衝動,怕我壞事,怕我拖你後腿。你把我當學生,當麻煩,當軟肋。你從來沒有把我當自己人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碎裂。「侯爺——」

  「你別叫我侯爺。」謝昭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你叫我謝昭。你從來沒有叫過我的名字。你叫我侯爺,叫我『你』,叫我『臣的學生』。你從來不叫我的名字。因為在你心裡,我不是謝昭,我是鎮南侯府的小侯爺,是太后的侄兒,是皇帝的表弟。你需要管教的人,不是你想管的人。」

  沈硯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沒有說出口。

  謝昭看著他,等著他。等他說「不是這樣的」,等他說「臣叫過」,等他叫一聲「謝昭」。但沈硯什麼都沒有說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謝昭,一動不動。

  謝昭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等了一年了。等沈硯叫他名字,等沈硯把他當自己人,等沈硯不再把他擋在門外。他以為趙懷遠倒了,父親追封了,他們之間的關係會不一樣。但沒有。沈硯還是那個沈硯,清冷、克制、不近人情。把所有的苦都咽在肚子裡,把所有的累都扛在肩膀上,把所有的秘密都鎖在那個紫檀木匣子裡。他以為自己是離沈硯最近的人,但他錯了。他從來沒有走近過。

  「沈硯,」謝昭的聲音很輕,「我累了。」

  他轉身,走出了書房。他沒有回房間,他走到院子裡,站在海棠樹下。風很大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搖晃,像一個人在搖頭。他站在那裡,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。眼淚被風吹乾了,臉上繃得緊緊的,像戴了一張面具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手腳都凍麻了。

  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沈硯。「侯爺,外面冷。」

  謝昭沒有回頭。「你回去吧。我想一個人待著。」

  「臣陪侯爺。」

  「我說了,我想一個人待著。」

  身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腳步聲遠去了。謝昭知道沈硯走了。他站在那裡,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消失在迴廊的盡頭。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他沖沈硯發了火,說了那麼多話,走了,然後站在那裡等沈硯來追他。沈硯來了,他讓他走。沈硯走了,他又覺得空。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。他只知道,他心裡那根刺,扎得更深了。

  他轉身,走回書房。沈硯不在。書案上攤著那份朝堂官員名單,旁邊放著一盞涼透了的茶。謝昭在書案後坐下,看著那份名單。平陽侯。他把這個名字圈了起來。然後他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,開始寫字。他寫的是——「先生,對不起。」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對不起。沈硯沒有做錯任何事。沈硯只是在做他認為對的事——保護他,不讓他涉險。錯的是他。他明明知道沈硯的苦心,卻還是發了火,說了那些傷人的話。他明明學會了忍、學會了等、學會了藏,卻沒有學會體諒。

  他寫了一遍又一遍。寫到第五遍的時候,書房的門被推開了。沈硯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他看見謝昭坐在書案後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走進來,把粥碗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侯爺,喝粥。」

  謝昭看著那碗粥。紅棗粥,冒著熱氣,和以前一模一樣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溫度剛好,不燙不涼。他把碗放下,站起來,走到沈硯面前。

  「沈硯,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

  謝昭深吸一口氣,然後跪了下去。不是被罰跪,是主動跪。膝蓋落在青磚地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他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,但沒有停。他跪直了,抬起頭,看著沈硯。

  「先生,我錯了。」

  沈硯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
  「我不該沖你發火,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。你瞞著我,是為我好。你怕我衝動,怕我壞事,怕我出事。你扛了那麼多,我什麼忙都幫不上,還衝你發火。我不是一個好學生。」

  沈硯蹲下來,和他平視。「侯爺——」

  「你別說話。讓我說完。」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,「你不叫我的名字,沒關係。你不告訴我你查到了什麼,沒關係。你把我擋在門外,沒關係。你只要讓我在你身邊就行。我不需要知道所有的事,不需要幫你扛所有的擔子。我只需要——在你身邊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碎裂。不是平靜,不是克制,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、再也藏不住的、像決堤的水一樣的東西。


  「謝昭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很輕,輕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
  謝昭的眼淚涌得更凶了。沈硯叫了他的名字。不是「侯爺」,不是「你」,不是「臣的學生」。是「謝昭」。他等了一年,終於等到了。

  「先生,你原諒我嗎?」

  沈硯伸出手,輕輕擦掉他臉上的眼淚。那隻手很涼,指腹有薄繭,擦過他的臉頰時,帶著墨香。

  「臣沒有怪過侯爺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「從來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你以後,能不能別再一個人扛了?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「臣試著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試著。你是必須。」

  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臣必須。」

  謝昭用袖子擦了擦臉,深吸一口氣。「那我起來了。膝蓋疼。」

  沈硯伸出手,把他扶起來。謝昭站起來的時候,膝蓋鑽心地疼——不是跪傷的,是剛才那一下跪得太重,磕在了青磚上。他皺了皺眉,但沒有吭聲。沈硯扶著他,讓他坐在椅子上,然後蹲下來,捲起他的褲腿。膝蓋青了一塊,沒有破皮,但腫了一個包。沈硯用手指輕輕按了按,謝昭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臣去拿藥。」沈硯站起來。

  「不用。不嚴重。」

  「臣說了,不愛惜自己,也是錯。」

  謝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你拿我的規矩管我?」

  「臣的規矩,侯爺也要守。」

  謝昭看著沈硯走出書房的背影,忽然覺得心裡那根刺,好像淺了一些。不是消失了,是淺了。淺到他能感覺到,但不那麼疼了。

  沈硯拿著藥瓶回來,蹲下來,給他塗藥。藥膏是涼的,塗在青紫的膝蓋上,涼絲絲的。沈硯的動作很輕很輕,輕到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。謝昭看著沈硯低著頭的側臉,看著他垂著的睫毛,看著他專注的眼神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不是感動,是一種更深的、像是什麼東西被種進了心裡的感覺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沈硯鬆開手,「這幾天不要跪了。」

  「嗯,我記住了」

  沈硯抬起頭,看著他。兩個人之間只隔著半臂的距離。謝昭能看見沈硯眼睛裡的自己——眼眶紅紅的,鼻尖紅紅的,狼狽極了。但他沒有躲。他就那麼看著沈硯,讓沈硯看著他。

  「沈硯,」謝昭的聲音很輕,「你以後,叫我名字。」

  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
  「你叫一聲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「謝昭。」

  謝昭的眼淚又涌了上來。不是難過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酸脹。沈硯叫他的名字,聲音很輕很輕,輕到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的。他等了一年,終於等到了。

  「再叫一次。」

  「謝昭。」

  謝昭笑了。哭著笑,笑著哭,狼狽極了。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臉,深吸一口氣。「我去煮麵。」



  「你又不餓。你每次說不餓,其實都餓。你等著,我很快。」

  他跑進廚房,燒水,煮麵,放醬油,撒蔥花。他的手在發抖,但他把面煮得剛好。他端著碗走回書房,沈硯已經坐在書案後了。他把碗放在沈硯面前,沈硯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尚可。」

  謝昭笑了。他坐在沈硯對面,看著沈硯吃麵。沈硯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品什麼珍饈美味。一碗陽春麵,他吃了將近一刻鐘。

  吃完之後,他把空碗放在桌上,看著謝昭。「謝昭,臣今天在朝堂上,想起了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臣想起你第一次叫臣『先生』的時候,聲音在發抖,像是咬著牙說的。」

  謝昭的臉紅了。「你提這個幹什麼?」

  「臣想起那時候的你,和現在的你,像兩個人。」

  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——「先生,對不起。」他寫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遍都比前一遍端正。他留了最好的一張,折好,收進袖子裡。

  「沈硯,那張紙我留著。以後我要是再犯渾,你就拿出來給我看。」


  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他沖沈硯發了火,說了那些傷人的話,然後跪下來認了錯。沈硯叫了他的名字,說「臣沒有怪過侯爺」。他說「你以後叫我名字」,沈硯說「好」。他說「再叫一次」,沈硯叫了「謝昭」。那個聲音,他記了一晚上,翻來覆去地記,記到夢裡都是那個聲音——「謝昭。」

  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嘴角彎著,彎了一整夜。

  窗外的月亮很圓,很亮,掛在光禿禿的海棠樹枝頭。風停了,樹枝不動了,一切都安靜得像一幅畫。

  他在心裡說——沈硯,我會變成你希望的那個人的。不是因為你管我,是因為我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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