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錯之後的那幾天,謝昭發現沈硯變了。
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變,是一些很小的、幾乎察覺不到的細節。比如,沈硯早上來敲門的時候,會先叫一聲「謝昭」,停頓片刻,再叫「該起了」。謝昭第一次聽見的時候,以為自己還在做夢。他在被窩裡愣了好一會兒,心跳得很快,確認不是夢之後,嘴角彎了一整天。
比如,沈硯在書房裡批摺子的時候,會把一些不那麼機密的文書直接推到謝昭面前,說一句「你看看」。不是「侯爺幫臣看看」,是「你看看」。謝昭知道這兩個詞的區別——前者是請求,後者是分享。一份文書推到面前,意思是你不需要等我告訴你,你自己看,你自己想,你自己判斷。謝昭看得很認真,有時候會問一句「這個字是什麼意思」,沈硯就告訴他。有時候他看完了,沈硯問他「你怎麼看」,他就說出自己的想法。說得不好的時候,沈硯不說話,只是搖搖頭。說得好的時候,沈硯也不說話,只是微微點頭。謝昭覺得,搖頭和點頭之間,他學到了很多東西。
比如,沈硯偶爾會在他寫完一篇字的時候,說「比昨天好」。不是「尚可」,不是「可以」,是「比昨天好」。謝昭覺得這三個字比什麼表揚都好聽,因為它們說明沈硯在看他,在比較,在記住他每一天的進步。他想起以前剛來太傅府的時候,沈硯連他的名字都不叫,只叫「侯爺」。現在沈硯叫他「謝昭」,還會說他比昨天好。他覺得自己像是在爬一座山,每一步都很小,但沈硯在幫他看著,告訴他你往上走了。
但他也知道,沈硯還是沒有把最核心的事分給他。平陽侯的事,李仲和的事,那些證據、那些證人、那些朝堂上的博弈,沈硯還是一個人扛著。只是不再瞞得那麼緊了——偶爾會提一句「今天去了刑部」「李仲和還是不開口」「平陽侯那邊沒有動靜」。一句,就一句。謝昭不追問,沈硯也不多說。但這一句,已經比以前的「沒事」好了太多。至少謝昭知道沈硯在做什麼,知道前面是什麼方向,知道自己不是在黑暗中瞎等。
那天下午,沈硯從外面回來,臉色比平時好了一些。不是那種「事情解決了」的好,是一種「有了進展」的好。他走進書房,脫下外袍,掛在衣架上,在書案後坐下。謝昭注意到他掛外袍的動作比以前利索了一些,左手抬起來的時候沒有皺眉頭。肩膀不疼了,或者至少沒有那麼疼了。謝昭心裡鬆了一下。
謝昭放下手裡的書。「有進展了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李仲和開口了。」
謝昭的心跳加速,手裡的書差點滑下去。「他說了什麼?」
「他說平陽侯才是真正的主使。他只是奉命行事。軍需的事,鹽鋪的事,占用水渠的事,都是平陽侯在背後指使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李仲和開口了。他終於開口了。從被抓到現在,李仲和在大牢里關了一個多月,一個字都不說。沈硯天天去刑部,天天審,天天空手而歸。謝昭以為他永遠不會開口了。但沈硯沒有放棄。沈硯等了一個多月,等到了。
「那他有證據嗎?」
「有。他交出了一封信,是平陽侯親筆寫的。信上讓他在南疆布局,把謝珩的舊部一個個調走。」
謝昭的呼吸急促起來。平陽侯親筆信。這是鐵證。有了這封信,平陽侯再也抵賴不了了。他想起父親,想起父親在南疆的那些舊部,想起周遠山、陳九那些在暗中拼命的人。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天。
「信在哪?」
「在臣手裡。但臣還不能遞上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進書房,落在兩個人之間。謝昭能看見沈硯臉上的每一個細節——眼下的青黑比前幾天淺了一些,顴骨還是高,但嘴唇上那道乾裂的血痕已經結痂了。
「因為平陽侯手裡也有東西。他威脅說,如果臣遞上去,他就把一份名單公之於眾。」
「什麼名單?」
「朝中大臣受賄的名單。他說,那份名單上有的人,是清白的。有的人,是真的收了錢。一旦公開,朝堂會大亂。」
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。平陽侯在賭。他賭沈硯不敢魚死網破。他賭沈硯會為了朝堂的穩定,放過他。他想起沈硯說過的話——「朝堂上不是講道理的地方,是講實力的地方。」平陽侯的根基太深了,他藏了太多人的秘密,太多人不想讓他倒。他倒了,那些秘密就會被翻出來。那些人就會跟著倒。
「沈硯,你打算怎麼辦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臣在想。」
謝昭知道沈硯在想,就是在權衡。遞上去,平陽侯倒台,但朝堂大亂,無辜的人被牽連,真的收了錢的人也會被揪出來,朝廷會經歷一場大地震。不遞上去,平陽侯逍遙法外,他父親的冤屈不能真正昭雪,那些被害的人死不瞑目。怎麼做都不對。
「沈硯,你有沒有想過,把那份名單先拿到手?」
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。「臣想過。但平陽侯把名單藏在了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。他不說,沒有人能找到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臣在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又是等。但這次的等和以前不一樣。以前是等沈硯查,現在是等平陽侯自己露出破綻。平陽侯比趙懷遠、比李仲和都謹慎,他藏了這麼多年,不會輕易出錯。但沈硯說等,他就等。因為沈硯從來沒有讓他等空過。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想著平陽侯的事。他想著那封信,想著那份名單,想著沈硯說的「朝堂會亂」。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想得太簡單了。他以為扳倒平陽侯就結束了,以為父親追封就結束了,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。但沈硯告訴他,沒有。扳倒一個人,會牽扯出更多的人。有的人該倒,有的人不該倒,但都會被牽連。這就是朝堂。不是黑和白,是灰。一大片灰。沈硯每天走在這片灰色里,小心翼翼,不敢踩錯一步。謝昭以前不懂,現在他懂了。
他翻了個身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鑰匙。沈硯給他的鑰匙,他一直留著。他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,沈硯不在了,他能不能一個人扛起這些事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再只做那個被保護的人了。他要學,要快。
第二天早上,謝昭在書房裡對沈硯說:「沈硯,你教我。怎麼查案,怎麼審人,怎麼在朝堂上說話。」
沈硯放下手裡的筆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的平靜,像一面結了冰的湖。但謝昭知道湖下面有東西——不是拒絕,是一種「你終於說到這了」的等待。
「為什麼突然想學這些?」
「因為我不想每次都等你告訴我。我想自己知道。我想——和你一起扛。」
沈硯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謝昭的臉上,他倔強地沒有移開目光。他在等沈硯的回答。
「好。」沈硯說,「臣教侯爺。」
從那天開始,沈硯每天抽出一個時辰,教謝昭刑獄之事。怎麼分析證據,怎麼判斷證詞的真假,怎麼從一個人的話里找出破綻。沈硯講得很慢,每一個細節都說清楚,每一個案例都從頭講到尾。謝昭學得很認真,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用上,但他知道,總有一天會用上。
窗外的海棠樹還是光禿禿的,但謝昭覺得,樹皮下面的汁液已經在流動了。春天不是突然來的,是在你看不見的地方,一點一點地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