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卷宗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。謝昭從最開始的看不太懂,到後來能看出門道,再到後來能自己分析出案子的關鍵所在。沈硯看著他的進步,不說好,也不說不好,只是每天把新的卷宗放在他桌上,偶爾在他問問題的時候回答幾句。謝昭知道,沈硯不說好,是因為還不夠好。他還要繼續學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看一本關於鹽政的卷宗。卷宗里詳細記錄了某地鹽商偷稅漏稅的手段——虛報產量、私開鹽井、賄賂官員、偽造帳目。謝昭看著那些手段,忽然想起平陽侯的鹽鋪。平陽侯在江南有十二間鹽鋪,年獲利三萬兩。如果他的手段和這個鹽商一樣,那他一定也有帳目。帳目在哪?在平陽侯府。謝昭放下卷宗,看著沈硯。
「沈硯,平陽侯的帳目,你是不是查不到?」
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為什麼這麼問?」
「因為你給我看的這些卷宗里,每一個案子最後定罪,都靠帳目。趙懷遠有帳目,李仲和有帳目。平陽侯的生意比他們大,一定也有帳目。你查不到,是因為他把帳目藏起來了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「侯爺說得對。臣查了這麼久,沒有找到平陽侯的帳目。他藏得很深。」
「如果找不到帳目,就定不了他的罪?」
「可以定。但需要其他證據。人證、物證、旁證,湊在一起,也能定罪。但花的時間長,變數多。」
謝昭攥了攥拳頭。「那怎麼辦?」
「繼續找。他藏得再深,東西總是存在的。只要存在,就能找到。」
又是找,又是等。謝昭已經習慣了,但他心裡那根刺還在,只是不那麼疼了。他知道沈硯在盡力,知道這件事急不來。他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——讀書、批奏報、看卷宗。等有一天,沈硯需要他的時候,他能幫上忙。
那天傍晚,管家送來了一封信。信封上寫著「沈大人親啟」,火漆封口,上面壓著一個印章——是都察院的。沈硯拆開信,看了幾行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謝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那是他在想事情的習慣。
「怎麼了?」
「都察院的人說,平陽侯最近在見客。」
「見誰?」
「兵部的人,戶部的人,還有幾個御史。」
謝昭的心一沉。平陽侯在見客。他在聯絡人。他在為自己鋪後路。他知道沈硯在查他,知道李仲和已經開口了,知道自己可能保不住了。所以他開始拉攏人,給自己找退路。
「沈硯,他會不會跑?」
「不會。他跑了,就是認罪。他不會認的。」
「那他會做什麼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他會反擊。」
謝昭的後背一涼。反擊。平陽侯不是趙懷遠,不是李仲和。他是開國功臣之後,根基深厚,門生遍天下。他要反擊,不會是小打小鬧。他可能會彈劾沈硯,可能會對謝昭下手,可能會把那份名單公之於眾,拉更多的人下水。
「沈硯,你怕嗎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臣不怕。臣只是不想讓無辜的人被牽連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不怕。他從來不怕。他怕的是別人受傷,別人被牽連,別人因為他而遭殃。他把自己放在最後,把所有人都放在前面。
「沈硯,你放心。不管發生什麼,我都在你身邊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很淡的弧度,但謝昭看見了。
那幾天,謝昭發現沈硯出門的次數更多了。有時候上午出去,下午回來。有時候下午出去,晚上回來。有一次,沈硯半夜才回來,謝昭聽見隔壁房間的動靜,披著衣裳走過去,看見沈硯坐在桌前,手裡拿著一份文書,燈盞里的油已經燒了大半。
「沈硯,幾點了?」
「丑時。」
「你還沒睡?」
「就睡了。」
謝昭走過去,把他手裡的文書抽走。「明天再看。現在睡覺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沒有動。
沈硯站起來,走到床邊,坐下。謝昭幫他把外袍脫了,掛在衣架上。沈硯躺下去,閉上眼睛。謝昭把燈盞吹滅,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「沈硯,你要是睡不著,我叫你一聲?」
身後沉默了一瞬。「不用。臣睡得著。」
謝昭走出去,輕輕帶上門。他回到自己的房間,躺在床上,聽著隔壁的動靜。過了很久,沒有聲音。沈硯睡著了。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嘴角彎著,彎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謝昭到書房的時候,沈硯已經在了。他的眼下青黑還在,但比前幾天淺了一些。謝昭把粥碗放在他面前,他端起來,喝完了。一碗,乾乾淨淨。
「沈硯,你今天還出去嗎?」
「出去。去兵部。」
「我跟你去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去做什麼?」
「不做什麼。就是跟你去。你進去議事,我在外面等著。你出來了,我們一起回來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好。」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太傅府。謝昭跟在沈硯身後,隔著三步的距離。和以前一樣。但謝昭覺得,今天的陽光格外溫暖,今天的風格外輕柔。他跟在沈硯身後,走進了兵部的大門。沈硯進去了,他站在院子裡等著。風很大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扇關著的門,等著沈硯出來。
等了半個時辰,門開了。沈硯走出來,臉色比進去的時候好了一些。他看見謝昭站在院子裡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。
「走吧。」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兵部的大門。沈硯走在前面,謝昭跟在後面,隔著三步的距離。和來時一樣。
「沈硯,兵部的人怎麼說?」
「他們同意配合。」
「配合什麼?」
「配合作證。」
謝昭的心跳加速。兵部的人願意作證。平陽侯在南疆的所作所為,兵部的人都知道。他們以前不敢說,是因為怕。現在沈硯讓他們願意說了。這場仗,在一點一點地往好的方向走。
「沈硯,你是不是快贏了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還沒有。但快了。」
謝昭笑了。不是那種張揚的笑,是一種很安靜的、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。他跟在沈硯身後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他在心裡說——沈硯,不管還有多少仗要打,我都陪著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