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同意配合之後,謝昭以為事情會順利起來。他沒有想到,順利是一回事,快是另一回事。兵部的人願意作證,但他們的證詞需要核實。核實需要時間,需要人,需要一個一個地走訪、詢問、記錄。沈硯每天早出晚歸,回來的時候臉色比出門的時候白,眼下青黑比出門的時候重,但每次謝昭問「怎麼樣了」,他都說「有進展」。謝昭知道,「有進展」在沈硯嘴裡,就是「還沒有結果」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書房裡看卷宗。他看的是一本關於鹽商偷稅漏稅的舊案,案子的最後,鹽商被定罪,靠的是一本被他藏在地窖里的帳本。查案的官員找了三個月,翻遍了他家每一個角落,最後是在灶台下面的暗格里找到的。謝昭看到這裡,忽然放下書,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——平陽侯的帳目,會不會也藏在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?不是在書房,不是在帳房,不是在銀庫,而是在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。
「沈硯,」謝昭抬起頭,「平陽侯府你搜過嗎?」
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搜過。陛下下旨查抄平陽侯府的時候,臣讓人搜了三遍。」
「搜了哪些地方?」
「書房、帳房、銀庫、臥房、祠堂、花園、馬廄,每一個房間,每一個角落。」
「灶台下面呢?地窖里呢?牆裡面呢?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「灶台下面搜過。地窖搜過。牆沒有敲開。」
謝昭的心跳加速。「牆沒有敲開?」
「沒有。因為沒有理由。查抄的時候,需要有明確的懷疑對象才能破壞房屋。臣當時沒有證據證明牆裡面有東西,不能敲。」
「現在呢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現在也沒有。」
謝昭攥了攥拳頭。牆裡面。如果平陽侯把帳目藏在了牆裡,那搜三遍也搜不到。除非把牆敲開。但沈硯不能敲,因為沒有證據。沒有證據就不能敲,不能敲就找不到證據。死循環。
「沈硯,你有沒有辦法拿到證據?」
「臣在想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謝昭知道自己不該說這句話——沈硯已經盡力了,他比誰都急。但謝昭忍不住。他心裡那根刺又扎出來了,不是對沈硯的,是對這個局的。他恨這個局,恨平陽侯,恨那些藏在暗處的人。
「對不起。」謝昭低下頭,「我不該說那句話。」
「侯爺說得對。臣確實想了一個月了。沒有想出辦法。」
謝昭抬起頭,看著沈硯。沈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。不是疲憊,不是失望,是一種更安靜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沉重。
「沈硯,我不是在怪你——」
「臣知道。」
謝昭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說「我相信你」?太輕了。說「我們一起想辦法」?他幫不上忙。說「你別太累了」?沈硯不會聽的。他只能坐在那裡,看著沈硯一個人扛。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想著平陽侯的帳目。牆裡面。他覺得帳目就在牆裡面,但他沒有證據。他想起沈硯教他的——沒有證據,就不能定罪。沒有證據,就不能搜。沒有證據,就只能等。但他不想等了。他想做點什麼。
他翻身坐起來,點亮燈,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。他要寫一封信。寫給誰?寫給皇帝。他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皇帝——平陽侯的帳目可能藏在牆裡,請陛下下旨再搜一次。寫完之後,他看著那封信,猶豫了很久。他沒有寄。因為他想起沈硯說的話——「做事之前,先問臣。」他把信折好,收進袖子裡。明天給沈硯看。
第二天早上,謝昭到書房的時候,沈硯已經在了。謝昭從袖子裡掏出那封信,放在沈硯面前。沈硯展開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「侯爺想把這封信遞上去?」
「想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侯爺遞上去,就是告訴平陽侯,我們在懷疑牆裡面有東西。平陽侯會把東西轉移。到時候,什麼都查不到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他又想錯了。他以為自己在幫忙,其實是在幫倒忙。他想起沈硯說過的那句話——「做事之前,先問臣。」問了。沈硯說了不行。他就不做。不是因為他聽話,是因為他相信沈硯。
「那怎麼辦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臣在想辦法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謝昭已經聽了很多遍。但他知道,沈硯說「在想辦法」,就是真的在想辦法。不是在敷衍,不是在搪塞,是在想。想一個萬全之策,想一個不會打草驚蛇的辦法,想一個能把平陽侯釘死的方案。
「好。你想。我等。」
謝昭低下頭,繼續看卷宗。他看的是關於牆裡面藏東西的案例——有人把銀子藏在牆裡,有人把地契藏在牆裡,有人把信件藏在牆裡。每一個案例,最後找到證據的方法都不一樣。有的是靠線人舉報,有的是靠同夥招供,有的是靠查案的人偶然發現。謝昭看著那些案例,忽然想到一個辦法——如果平陽侯府里有一個人,願意站出來,說牆裡面有東西,那沈硯就有理由去敲牆了。
「沈硯,平陽侯府有沒有人,願意作證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有。但那個人不能作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那個人是平陽侯的小妾。她的話,不能作為直接證據。但可以作為旁證,配合其他證據使用。」
謝昭的心跳加速。「她在哪?」
「在臣安排的地方。」
「她能說出牆裡面有東西嗎?」
「她說她見過平陽侯把一摞帳本放進臥房的牆裡。但她說不出那摞帳本現在還在不在。平陽侯可能已經轉移了。」
謝昭攥了攥拳頭。可能還在,可能不在了。賭。贏了,平陽侯倒台。輸了,打草驚蛇,平陽侯把證據銷毀,再也查不到。
「沈硯,你賭不賭?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「臣不賭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臣輸不起。」
謝昭的眼淚涌了上來。沈硯輸不起。不是怕自己輸,是怕輸了之後,平陽侯逍遙法外,他父親的冤屈不能昭雪,那些被害的人死不瞑目。沈硯把所有的重擔都扛在肩上,不敢賭,不能賭,不願賭。他只能等,等一個萬全的機會。
「沈硯,你會找到的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臣知道。」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他寫了信,沈硯說不行。他想到了證人,沈硯說不能作為直接證據。他想讓沈硯賭,沈硯說不賭。他什麼都做不了,只能等。但他不急了。因為他知道,沈硯在等,他也要等。等到那一天,平陽侯露出破綻,藏在牆裡的帳本被找到,所有的一切都水落石出。
他翻了個身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鑰匙。沈硯給他的鑰匙,他一直留著。他把鑰匙握在手心裡,貼在胸口。鑰匙是涼的,但他的手是暖的。
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,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。海棠樹的枝幹光禿禿的,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。風停了,一切都安靜得像一幅畫。
他在心裡說——沈硯,我等。等到你贏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