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棋眼

  南疆的消息是在一個雨天傳來的。不是周遠山的信，是沈硯派去的那個人親自回來的。他渾身濕透了，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淌，在地上匯成了一小灘。但他懷裡抱著一個油布包裹，抱得很緊，像是抱著什麼比命還重要的東西。

  謝昭正在書房裡看卷宗，聽見外面的動靜，放下書走出來。那人站在前廳里，正在把油布包裹一層一層地打開。沈硯站在他對面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謝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。

  包裹打開了。裡面是兩本帳目，封皮已經泛黃，邊角有些破損，但整體完好。那人把帳目遞過去，聲音沙啞：「大人，找到了。是最後兩年的。」

  沈硯接過帳目，翻開，一頁一頁地看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頁都仔細檢查，好像在確認這些紙是不是真的，上面的數字是不是對的。看到最後一頁，他合上帳目，抬起頭。

  「辛苦了。去休息吧。」

  那人行了個禮，退下了。

  謝昭走過去，站在沈硯面前。「是剩下那兩年的？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夠了？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沈硯看著他，「十年，全部齊了。」

  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。十年。平陽侯在南疆做了十年的事，害了他父親十年。帳目齊了，證據全了，平陽侯再也抵賴不了了。十年了，他等了十年。沈硯查了這麼久，扛了這麼久，終於把所有的證據都湊齊了。

  「沈硯，你什麼時候遞上去？」

  「明天。」

  「明天早朝？」

  「明天早朝。」

  謝昭深吸一口氣。「我跟你去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去做什麼？」

  「去看著他倒。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好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，謝昭躺在床上，怎麼也睡不著。天快亮了，他乾脆不睡了，起來洗漱，換好衣裳，走到書房。沈硯已經在了。他穿著一身正式的官袍，頭戴官帽，腰佩玉帶，整整齊齊，一絲不苟。他的眼下青黑還在，顴骨還是很高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不是平時那種平靜的亮，是一種「終於要結束了」的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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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走吧。」沈硯站起來。

  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太傅府。沈硯走在前面，謝昭跟在後面，隔著三步的距離。和以前一樣。但謝昭覺得，今天的三步，比平時短。

  到了宮門口，沈硯停下來，轉過身看著謝昭。「侯爺，臣進去了。」

  「我等你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，嘴角彎了一下。很淡的弧度，但謝昭看見了。然後沈硯轉身，走進了宮門。他的背影很直，步伐很穩，和平時一模一樣。但謝昭知道，今天不一樣。今天沈硯走進的，不是朝堂，是戰場。最後一場仗。打贏了，一切都結束了。打輸了——不會輸的。沈硯不會輸。

  謝昭站在宮門口，等著，等著，等著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照在他的臉上，暖暖的。他想起沈硯說的「快了」，那時候他覺得「快了」很遠。現在他知道了，「快了」就是今天。

  半個時辰，一個時辰，一個半時辰。宮門口開始有人出來了——三三兩兩的官員，有的面色凝重，有的交頭接耳，有的快步走過，看都不看旁邊的人。謝昭認出了其中幾個——兵部的、刑部的、都察院的。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，像剛經歷了一場大地震。



  又過了半個時辰，沈硯出來了。他走在人群的最後面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和平時一模一樣。但謝昭注意到，他的官袍皺了，帽子歪了，像是被人拉扯過。他的臉色白得像紙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一種「打贏了」的亮。

  謝昭跑過去，在他面前停下來。「怎麼樣？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，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平陽侯革職查辦，押入刑部大牢。家產抄沒，涉案人員全部收監。侯爺的父親——追封忠武公，諡號『忠烈』。」

  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忠烈。他父親是忠臣，是烈臣，是為國捐軀的英雄。不是謀反的罪人。不是被人害死的冤魂。是忠烈。

  「沈硯，你做到了。」

  「臣說過，臣會做到。」

  謝昭用袖子擦了擦臉，深吸一口氣。「走吧，回家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府的路上。沈硯走在前面，謝昭跟在後面，隔著三步的距離。和來時一樣。但謝昭覺得，今天的天格外藍，今天的風格外暖，今天的路格外短。

  回到太傅府，謝昭走進書房，在書案後坐下。他看著對面空著的椅子，想起沈硯第一次坐在那裡的時候，他恨不得把那張椅子燒了。現在他看著那張椅子，心裡想的卻是——那個人今天累壞了，晚上要給他煮碗面，多放一個雞蛋。

  窗外的海棠樹，嫩芽已經從淡黃變成了淺綠。風一吹，輕輕搖著，像是在招手。

  謝昭低下頭，翻開書，繼續讀。他知道，平陽侯倒了，但朝堂上的事不會結束。還有很多人要查，很多事要做。但他不急。因為他知道，沈硯在前面走，他在後面跟著。總有一天，他能走上去，和沈硯肩並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