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餘燼
2026-09-16 16:03:17
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平陽侯倒台的消息傳遍了整個京城。茶樓酒肆里,說書先生把這件事編成了段子,一天講三遍,場場爆滿。百姓們拍手稱快,說平陽侯罪有應得。朝堂上卻是一片沉默——那些和平陽侯有牽連的人,人人自危,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。
太傅府里,一切如常。
沈硯每天卯時起床,辰時用膳,批摺子,見客,出門,回來。和以前一模一樣。但謝昭知道,一切如常的表象下面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沈硯的肩膀不疼了,左手不再垂著不動了。他的眼下青黑還在,但淺了很多。他的話多了一些——不是那種刻意的多,是不經意間會說一些和朝堂無關的事。比如「今天的粥熬得不錯」,比如「院子裡的海棠樹發芽了」。
謝昭把這些變化一一記在心裡,每記一條,嘴角就彎一下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書房裡看卷宗。他看的是一本關於平陽侯案的結案陳詞,字跡工整,條理清晰,是沈硯親手寫的。謝昭一字一句地讀,讀到「已故鎮南侯謝珩,為國捐軀,忠烈可嘉」的時候,他的眼眶紅了。他沒有擦眼淚,就讓眼淚掉在紙上,暈開一小片。
沈硯坐在對面批摺子,沒有抬頭。但他把一方帕子推了過來。
謝昭拿起帕子,擦了擦臉,又擦了擦紙上的淚痕。紙被擦皺了,字有些模糊,但他覺得這樣更好。真實的感情,不需要那麼平整。
「沈硯,結案陳詞你寫了幾遍?」
「三遍。」
「第一遍寫了什麼?」
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第一遍只寫了事實。第二遍加了感情。第三遍,刪了感情,只留事實。」
謝昭愣了一下。「為什麼要刪?」
「因為結案陳詞是給天下人看的。天下人不需要知道臣怎麼想,只需要知道平陽侯做了什麼。」
謝昭沉默了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沈硯不是沒有感情,是他把感情藏起來了。藏在事實下面,藏在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條款下面。藏得深,不是沒有,是不想讓別人看見。
「沈硯,你寫的時候,哭了沒有?」
沈硯看著他,沒有回答。
但謝昭看見了——沈硯的眼眶微微泛紅,只是一瞬,很快就恢復了正常。但謝昭看見了。
「你哭了。」謝昭說。
「臣沒有。」
「你有。我看見你眼眶紅了。」
沈硯低下頭,繼續批摺子。「侯爺看錯了。」
謝昭沒有追問。他低下頭,繼續看結案陳詞。但他心裡暖了一下。沈硯寫結案陳詞的時候哭了——為了他父親,為了那些被害的人,為了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的公道。沈硯不是機器,他有心。只是他把心藏得太深了,深到他自己都以為沒有。
那天傍晚,謝昭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海棠樹的嫩芽已經變成了小小的葉子,淺綠色的,在風裡輕輕搖著。他站在樹下,看著那些葉子,想起去年春天他來太傅府的時候,海棠樹剛冒芽。一年了。他在這裡待了一年了。一年裡,他學會了讀書、寫字、批奏報、看卷宗、煮麵、上藥、認錯。他學會了很多,但他知道,他還差得遠。
「謝昭。」
身後傳來沈硯的聲音。謝昭轉過身。沈硯站在迴廊的轉角處,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南疆來的信。周遠山寫的。」
謝昭的眼淚又涌了上來。廟。百姓給他父親立了一座廟。不是因為他是鎮南侯,不是因為他是太后的弟弟,是因為他在南疆打了七年仗,保護了那些百姓。百姓記得他。
「沈硯,我想去南疆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現在不行。」
「我知道。以後。等我能幫上忙的時候,我想去看看那座廟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平陽侯倒了,結案陳詞寫完了,南疆的百姓給父親立了廟。一切都結束了。不,不是結束。是新的開始。他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,要走的路還很長。但他不急了。因為他知道,沈硯在前面走,他在後面跟著。總有一天,他能走上去。
他翻了個身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鑰匙。沈硯給他的鑰匙,他一直留著。他把鑰匙握在手心裡,貼在胸口。鑰匙是涼的,但他的手是暖的。
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,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。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,像是在唱一首很輕很輕的歌。謝昭閉上眼睛,嘴角彎著,彎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