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陽侯倒台後的第七天,謝昭以為「收尾」不過是把剩下的人一個一個抓起來、審一遍、定個罪。他沒想到,收尾比查案更難。
那天下午,沈硯從刑部回來,把一份名單放在謝昭面前。名單上有七個人,名字後面都寫著官職——兵部郎中、刑部員外郎、都察御史、戶部主事……官職有大有小,但都是實權位置。
「這七個人,明天早朝,臣要一起遞上去。」沈硯的聲音很平靜。
謝昭看著那份名單,心跳加速。「一起遞?不怕他們串供?」
「串不了。已經全部控制了。」
謝昭抬起頭,看著沈硯。沈硯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,眼下青黑還在,但顴骨沒有那麼突了。他吃胖了一點——至少不再是每頓只吃一碗麵了。謝昭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新的墨漬,大概是今天寫摺子的時候不小心蹭上去的。他沒有擦掉,就那麼留在那裡,像一個小小的印記。
「沈硯,這七個人,你查了多久?」
「三個月。」
三個月。謝昭想起三個月前,他還在因為沈硯不告訴他平陽侯的事而發火。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,只知道生氣。現在他知道了——查一個人要三個月,查七個人要多久?不是簡單的三個月乘以七,是一個人一個人地跟,一條線一條線地捋,一個證據一個證據地攢。沈硯一個人在暗處走了三個月的路,他什麼都不知道,還嫌沈硯走得慢。
「我能做什麼?」謝昭問。
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什麼都不用做。」
「又是什麼都不用做?」
「明天早朝,侯爺在府里等著。等臣回來。」
謝昭想反駁,但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他知道沈硯說的是對的。他去朝堂上,幫不上忙,只會添亂。那些官員不認識他,不給他面子,不會因為他是小侯爺就聽他的。他站在那裡,就是一個靶子,誰都可以打。
「好。我等你。」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想著明天的事。名單上有七個人,背後站著替他們說話的人。那些人不會坐視不管,他們會反擊,會彈劾,會往沈硯身上潑髒水。他想起上次沈硯去朝堂上辯駁,回來的時候胳膊被燙傷了,官袍皺了,帽子歪了。這一次,會不會又出事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想再一個人等在府里,什麼都不知道。
他翻身坐起來,點亮燈,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。他想給沈硯寫一張紙條,讓他帶著——「不管發生什麼,回來再說。」但他沒有寫。他想起沈硯說過的話——「做事之前,先問臣。」他問了,沈硯說「不用」。他就不寫。不是因為他聽話,是因為他相信沈硯。
第二天一早,謝昭起了個早。他到書房的時候,沈硯已經在了。沈硯穿著正式的官袍,頭戴官帽,腰佩玉帶,整整齊齊。謝昭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
「沈硯,你今天遞完名單,能不能讓人給我帶個信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帶什麼信?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好。」
他轉身,走出了書房。謝昭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的盡頭。風很大,吹得海棠樹的葉子嘩嘩響。謝昭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,才轉身走回書房。
他坐下來,翻開卷宗,開始看。但他看不進去。他滿腦子都是沈硯。沈硯走進朝堂,把名單遞上去,有人站出來反對,有人替那七個人求情,有人往沈硯身上潑髒水。沈硯站在那裡,一個人面對所有人。他的官袍皺了,帽子歪了,但他沒有退。他站在那裡,一句一句地辯,直到皇帝開口。
謝昭把卷宗合上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院子裡那棵海棠樹,葉子已經長了不少,風一吹,嘩嘩地響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葉子,數著時間。半個時辰,一個時辰,一個半時辰。
外面傳來腳步聲。不是沈硯的——沈硯的腳步聲穩,有節奏。這個腳步聲很急,像是跑過來的。謝昭的心一沉,轉身跑出去。
管家在前廳里,身邊站著一個內侍,是皇帝身邊的人。內侍看見謝昭,行了個禮。
「侯爺,陛下讓奴才帶句話——『名單朕看了,准了。沈太傅沒事,侯爺放心。』」
謝昭的腿一下子軟了。他撐著門框,穩住自己。「沈大人呢?」
「沈大人在宮裡,陛下留他議事。陛下說,沈大人申時回來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。「知道了。辛苦了。」
內侍走了。謝昭站在前廳里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准了。皇帝准了。那七個人,要徹查了。沈硯沒事。他沒有受傷,沒有被推搡,沒有被燙傷。他好好的。謝昭靠著門框,閉上眼睛。心跳還是很快,但他不怕了。
他沒有回書房。他走到院子裡,站在海棠樹下。風還在吹,葉子還在響。他抬起頭,看著那些在風裡搖晃的嫩葉,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他剛來太傅府的時候,海棠樹才剛冒芽。那時候他恨這裡,恨沈硯,恨規矩。現在他不恨了。不是因為他被管習慣了,是因為他知道,沈硯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讓他變成更好的人。
他伸出手,摘了一片葉子,捏在手心裡。葉子是嫩的,一捏就破了,汁液沾在手指上,涼絲絲的。他低頭看著那片碎了的葉子,忽然笑了。不是笑葉子碎了,是笑自己——以前他摘葉子,是無聊。現在他摘葉子,是想碰一碰春天。
申時,沈硯回來了。他走進書房的時候,臉色比出門的時候白了一些,但衣服整整齊齊,帽子端端正正。謝昭跟在身後,看著他脫下外袍,掛在衣架上,在書案後坐下。
「侯爺,內侍來了?」
「來了。他說陛下准了。」
「准了。七個人全部徹查。」
謝昭在沈硯對面坐下,看著他。「沈硯,你在朝堂上,有沒有人跟你吵?」
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有。」
「誰?」
「禮部尚書。他說臣是在借平陽侯的事排除異己。」
「你怎麼說的?」
「臣說,臣排除的不是異己,是蛀蟲。朝堂上可以有不同的聲音,但不能有吃朝廷的飯、挖朝廷的牆的人。」
謝昭看著沈硯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,沒有委屈,只有一種「我說的是事實」的平靜。他忽然覺得,沈硯這個人,最厲害的不是他的聰明,不是他的隱忍,是他的底氣。他做的是對的事,所以他不怕人說。不管別人怎麼說,他都不怕。
「沈硯,你以後,教我說話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想學什麼?」
「學你在朝堂上說話的樣子。不急不慢,但把對方堵得死死的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沈硯去遞名單,有人反對,沈硯頂回去了。皇帝准了,七個人全部徹查。案子快結束了。但他知道,結束不是終點,是新的開始。沈硯要寫結案陳詞,要寫那個案子的全記錄。他幫不上忙,但他可以陪著。沈硯寫多久,他陪多久。
他翻了個身,想起今天沈硯出門時,他站在門口看著沈硯的背影消失。那時候他忽然想叫住沈硯,說一句「早點回來」。但他沒有叫。不是不想,是覺得不需要。沈硯知道他在這裡等他,他不需要說,沈硯也知道。
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,摸到一張紙。不是鑰匙,是那張寫著「先生,對不起」的紙。他一直沒有扔,折得整整齊齊,壓在枕頭底下。他把它拿出來,展開,借著月光看了一遍。字被淚痕暈開了,有些模糊,但他覺得這樣更好。他把紙折好,放回去。
窗外的月亮很圓,很亮,掛在海棠樹的枝頭。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,像是在唱一首很老的歌。謝昭閉上眼睛,嘴角彎著。明天沈硯還要去刑部,他還要在書房裡看卷宗。日子還是一樣的日子,但他覺得,每一天都不一樣。因為每一天,他都離沈硯更近一點。不是距離的近,是心裡的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