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單遞上去之後的第十天,沈硯開始寫結案陳詞。
謝昭以為結案陳詞就是把所有證據羅列一遍,寫上「罪大惡極,當斬」之類的字。但沈硯寫得很慢,很慢,一天只寫一兩頁紙。有時候寫完了,看一遍,揉成團,扔進紙簍。謝昭在對面看著,心裡替那些被扔掉的紙可惜,但不敢說。他怕說了,沈硯會更煩。
那天下午,謝昭從紙簍里撿起一個紙團,展開,偷偷看了一眼。上面寫著——「平陽侯之事,歷時一年有餘,涉案人員上至侯爵,下至小吏,牽連甚廣。臣查此案,非為結黨,非為邀功,非為排除異己。臣所為者,公道二字。」謝昭看完了,把紙重新折好,放回紙簍。他沒有問沈硯為什麼要扔掉,但他猜到了——沈硯覺得「公道」太虛了,太像場面話了。沈硯要的不是漂亮話,是真話。真話說出來不好聽,但沈硯想說。怎麼把不好聽的真話說得讓人聽得進去,沈硯在想。
那天晚上,沈硯在書房裡坐到很晚。謝昭給他送了兩次茶,第一次他喝了,第二次他忘了喝,茶涼了,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。謝昭沒有提醒他,只是把涼茶換成了熱的。沈硯抬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謝謝,但謝昭看見了——沈硯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,謝昭到書房的時候,沈硯已經在了。他的眼下青黑又重了一些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把一疊紙推到謝昭面前。
「侯爺看看。」
謝昭接過去,一頁一頁地看。開頭寫的是案件的起因——平陽侯在南疆經營多年,利用職權扣留軍需、私開鹽井、占用水渠、收受賄賂,致使邊關將士饑寒交迫,百姓流離失所。中間寫的是調查過程——從趙懷遠到李仲和到王明遠,一條一條線,一個人一個人,證據、證人、證詞,清清楚楚。後面寫的是涉案人員的處理——斬首的、流放的、革職的、降級的,每一個人的名字後面都跟著他該受的懲罰。
最後一段寫的是——「已故鎮南侯謝珩,鎮守南疆七載,戰功赫赫,為國捐軀。生前遭平陽侯構陷,死後被誣謀反,含冤十載。今真相大白,特奏請陛下追封忠武公,以慰忠魂。」
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不是因為父親被追封——他已經知道了。是因為沈硯寫的那句「含冤十載,今真相大白」。十個字,沈硯寫了十年。不是沈硯花了十年,是父親等了十年。十年來,沒有人替他說話,沒有人替他申冤,沒有人還記得他。只有沈硯。沈硯不認識他父親,沒有受過他父親的恩惠,不是他的親戚、門生、舊部。沈硯查這個案子,不為任何人,只為公道。
「沈硯,謝謝你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臣應該做的。」
「你不是應該做的。」謝昭搖頭,「沒有人應該做這些事。你做了,所以我要謝謝你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好。臣收下侯爺的謝。」
那天下午,沈硯把結案陳詞重新抄了一遍。他抄得很慢,一筆一划,工工整整。謝昭坐在對面,看著他抄。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,落在沈硯的手上。那隻手握過戒尺,握過筆,給人上過藥,被人燙傷過。現在它在抄一份結案陳詞,為一個人的死討一個公道。謝昭看著那隻手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從來沒有問過沈硯,為什麼要查這個案子。不是因為他不想知道,是因為他怕答案是「為了朝廷」「為了陛下」「為了正義」之類的話。那些話太遠了,遠到像假的。他想聽真話。
「沈硯,你為什麼要查我父親的案子?」
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他沒有抬頭,繼續寫。「因為沒有人查。」
謝昭愣了一下。「沒有人查,你就查?」
「對。」
「就這麼簡單。」
謝昭的眼淚又涌了上來。沒有人查,他就查。不是因為他有義務,不是因為他有責任,不是因為有人命令他。是因為沒有人做這件事,所以他做了。就這麼簡單。最複雜的事,往往是最簡單的人做的。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把結案陳詞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他想著那些名字,那些官職,那些數字。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人,每一個人背後都是一個家庭。有的家庭破了,有的家庭散了,有的家庭等了十年才等到一個公道。他想起父親,想起父親在南疆的樣子。他沒有見過父親打仗,但他見過父親的盔甲——放在祠堂里,鏽跡斑斑,刀痕累累。他小時候摸著那些刀痕,覺得父親是英雄。現在他摸著那些刀痕,覺得父親是英雄,也是普通人。英雄會死,普通人也會死。英雄死了有人記得,普通人死了,就什麼都沒有了。他父親是英雄,所以有人記得。但那些不是英雄的人呢?那些被牽連的小吏、被冤枉的百姓、被遺忘的普通人呢?誰替他們討公道?
他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不圓,缺了一角。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。他想,等他把沈硯教的東西都學會了,他也要替那些普通人討公道。不是因為他有義務,是因為沒有人做。沒有人做,他就做。
第二天早上,謝昭到書房的時候,沈硯已經把結案陳詞封好了。信封是明黃色的,上面寫著「陛下親啟」四個字,字跡工整,力透紙背。
「今天遞?」謝昭問。
「今天遞。」
「我跟你去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去做什麼?」
「去看著。看著你把它遞上去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好。」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太傅府。沈硯走在前面,謝昭跟在後面,隔著三步的距離。陽光很好,風很輕,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。謝昭看著沈硯的背影,忽然覺得那個背影比以前挺了一些。不是腰挺了,是肩上的東西少了一些。案子查完了,結案陳詞遞上去了,父親追封了。沈硯扛了一年的擔子,終於放下了。
到了宮門口,沈硯停下來,轉過身。「侯爺,臣進去了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「不用等。臣不知道要多久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沈硯看著他,嘴角彎了一下。然後他轉身,走進了宮門。
謝昭站在宮門口,等著。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,從頭頂滑到西邊。他沒有走。他站在牆邊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有人認識他,過來打招呼,他敷衍幾句,把人打發了。有人不認識他,看了他一眼,匆匆走了。
申時,沈硯出來了。他走在夕陽里,官袍被照成了橘紅色,臉上有光。謝昭看見他的時候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這是他第一次在宮門口等沈硯,等到了。以前都是沈硯等他,現在他等沈硯。他們之間,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換了個位置。
「怎麼樣?」謝昭跑過去。
「遞上去了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「陛下看了,說『准』。」
一個字。准。謝昭覺得這個字比什麼話都好聽。
走吧,回家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府的路上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謝昭走在後面,看著沈硯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疊在一起,忽然覺得,這條路好像沒那麼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