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案陳詞遞上去之後,沈硯的生活忽然安靜了下來。不需要每天早出晚歸,不需要見那些線人,不需要在深夜裡翻看密報。他每天坐在書房裡批摺子,批完了就喝茶,喝完了就看謝昭寫字。有時候看著看著就出了神,謝昭叫他一聲,他才回過神來。
謝昭覺得沈硯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,忽然鬆了,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彈了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臨帖。他寫的是《詩經》里的句子——「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。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。」寫到「雨雪霏霏」的時候,筆尖頓了一下。他想起父親,想起父親出征的時候是春天,楊柳依依。父親沒有回來,回來的是一封陣亡通知書和一封遺書。遺書上寫了什麼?他從來沒有看過。太后說他太小,看了會難過,替他收著了。他現在不小了,他想看。
「沈硯,我父親的遺書,在太后那裡。」
沈硯放下茶杯。「侯爺想去看?」
「想。但我不敢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看了難過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難過也要看。那是侯爺的父親留給侯爺的最後的話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寫的字。「雨雪霏霏」四個字,墨跡還沒幹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他深吸一口氣。「明天我去宮裡,找太后。」
「臣陪侯爺去。」
「不用。我自己去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他只是看著謝昭,目光里有心疼,有放心,有一種謝昭看不太懂的東西。
第二天一早,謝昭換了身衣裳,一個人進了宮。太后在寢殿裡等他,桌上放著一隻木匣子,匣子不大,紫檀木的,邊角包著銅,和沈硯那隻裝密報的匣子很像。
謝昭接過匣子,打開。裡面是一封信,信紙已經泛黃了,摺痕很深,像是被人折過很多次又展開、展開又折上。他展開信,看見父親的字跡。父親的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筆都用力很深,像是怕寫輕了就看不清了。
「昭兒:爹對不起你,不能看著你長大了。你要聽太后的話,好好讀書,好好習武。不要學爹,爹不是一個好父親。爹這輩子,最對不起的人,就是你。你在家等爹,爹回不來了。」
謝昭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,把「回不來了」三個字暈開了。他看著那三個字,看了很久。回不來了。他知道父親回不來了,但看到父親自己寫「回不來了」,他還是忍不住。
他哭了很久,久到太后走過來,把他的頭攬進懷裡。「哭吧,哭出來就好了。」
他哭夠了,從太后懷裡抬起頭,用袖子擦了擦臉。「姑母,我沒事。」
太后看著他,眼眶也是紅的。「你像你父親。你父親也愛哭,打仗的時候不哭,回來看到你,就哭。」
謝昭的鼻子又酸了。他把信折好,放回匣子裡,抱著匣子出了宮。走在宮道上,他想起父親說的「不要學爹」。父親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父親,不能在兒子身邊,不能看著他長大。但謝昭覺得,父親是一個好父親。他給南疆的百姓打了七年的仗,保護了那麼多人。他不是好父親,但他是好將軍。謝昭想成為他那樣的人——不是好父親,是好將軍。
回到太傅府,謝昭走進書房,把匣子放在書架上。沈硯看著那隻匣子,沒有問裡面是什麼。他知道。
「沈硯,我想學兵法。」
「臣在教。」
「不夠。我要學行軍打仗,要學排兵布陣,要學怎麼指揮千軍萬馬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「侯爺想去南疆?」
「想。但不是現在。現在去了,人家會說我是靠父親的名字,不是靠自己的本事。我要學好了再去,讓他們服我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臣教侯爺。」
從那天開始,沈硯教謝昭的不再是刑獄之事,而是兵法。他把自己能找到的所有兵書都搬了出來,一本一本地講。講完了,讓謝昭自己看。看完了,問他怎麼看。謝昭說自己的想法,沈硯不評價好壞,只說「再看看」。謝昭就再看一遍,看完了再說。沈硯還是不評價,只說「再看看」。謝昭看了三遍,說了三遍,沈硯終於點了頭。
「可以了。」
謝昭鬆了一口氣。「那我學得怎麼樣?」
「尚可。」
謝昭笑了。尚可就是不錯。他知道沈硯不會說「很好」,但「尚可」從他嘴裡說出來,已經是高分了。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把父親的信從枕頭底下拿出來,借著月光又看了一遍。「不要學爹。」他在心裡說——爹,我要學你。學你保家衛國,學你對得起百姓。但我不學你不寫信,我會寫信。我去了南疆,每一封信都寫給你。雖然你收不到了,但我想寫。
他把信折好,放回枕頭底下。窗外的月亮很圓,很亮,掛在海棠樹的枝頭。葉子已經長了不少,風一吹,沙沙作響。他閉上眼睛,想著南疆,想著父親,想著沈硯。
南疆很遠。沈硯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