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新生
2026-09-16 16:03:37
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案子徹底結束後,謝昭發現太傅府里的日子變得不一樣了。不是翻天覆地的不一樣,是一些很小的變化——沈硯喝茶的時候會發出很輕的「嘖」聲,以前他喝茶一點聲音都沒有,像一個沒有情緒的機器。現在他會皺眉,會嘆氣,會在批摺子的時候小聲罵一句「胡鬧」。謝昭第一次聽見的時候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後來確認沒有聽錯,笑了好一會兒。
沈硯也不催他交功課了。以前到了時辰,沈硯會抬頭看他一眼,說「該讀書了」或「該習字了」。現在沈硯不催了,只是在他該讀書的時候把書推過來,在他該習字的時候把紙鋪好。謝昭有時候故意拖延,想看沈硯會不會催。沈硯不催,只是看著他,不說話。謝昭被看得心虛,乖乖拿起筆。他被沈硯的眼睛打敗過無數次,不差這一次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書房裡臨帖。他寫的是《孫子兵法》里的句子——「兵者,詭道也。」寫了三遍,都不滿意。第一遍「兵」字的橫太短,第二遍「詭」字的豎太歪,第三遍「道」字的走之底寫成了直的。他把三張紙摞在一起,準備重寫。
沈硯伸手拿過去,看了一遍。「第一遍的『兵』字,橫雖然短,但有力。第二遍的『詭』字,豎雖然歪,但氣勢在。第三遍的『道』字,走之底雖然直,但其他字寫得好。」謝昭愣了一下。「你是說,我寫得還行?」
「臣是說,侯爺寫的三個字,各有各的好。合在一起,就是好字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那三張紙。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自己的字——不是看它哪裡不好,是看它哪裡好。沈硯以前從來不說這種話。沈硯只會說「尚可」或「可以」,從來不說「好」字。沈硯變了。不是那種變了一個人的變,是那種「終於可以鬆一口氣」的變。那些壓在他肩上的東西——平陽侯、趙懷遠、李仲和、王明遠——都被卸下來了。他輕了,所以他的語氣也輕了。
那天傍晚,謝昭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海棠樹的葉子已經長得很密了,綠油油的,在夕陽里泛著金色的光。他站在樹下,看著那些葉子,想起去年他剛來的時候,海棠樹剛冒芽。那時候他恨沈硯,恨規矩,恨這把鎖住他的籠子。現在他不恨了,不是因為他習慣了,是因為他發現那個籠子不是籠子,是圍牆。圍牆裡面是安全的,外面的風雨進不來。
沈硯從書房出來,站在迴廊下。他沒有走過來,就站在那邊,看著謝昭。謝昭轉過身,看見沈硯站在夕陽里,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,頭髮用木簪束著。風吹過來,把沈硯的衣角吹起來,獵獵作響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平陽侯判了沒有?」
「判了。」
「什麼刑?」
「斬。」
謝昭的呼吸頓了一下。斬。他等了這麼久,查了這麼久,終於等到了這個字。平陽侯要被砍頭了,他父親可以安息了。他應該高興,應該激動,應該哭一場。但他沒有,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沈硯,覺得心裡那塊壓了十年的石頭,終於碎了。不是搬走的,是碎了的。碎成了粉末,被風吹散了。
「什麼時候行刑?」
「秋後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。秋後。還有幾個月。他會去看。平陽侯被砍頭的那天,他要去菜市口,親眼看著那個人死。不是因為他殘忍,是因為他要記住——害人的人,會付出代價。不管你是侯爵還是平民,不管你的靠山是誰,你做了壞事,就要死。
「沈硯,那天你陪我去。」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他寫了一張「兵者詭道也」,沈硯說「好」。沈硯說了「好」,不是「尚可」,不是「可以」,是「好」。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嘴角彎著。他在心裡說——沈硯,你說我好,我會更好的。不是因為你說了,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可以更好。
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,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。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,像是在說什麼。他閉上眼睛,想著秋後,想著平陽侯被砍頭的那天,想著沈硯站在他身邊。不管發生什麼,沈硯都會在他身邊。他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