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陽侯行刑那天,下了很大的雨。
謝昭站在菜市口的人群里,雨水順著他的蓑衣往下淌,流到地上,匯成一小灘渾水。他的靴子濕透了,腳趾冰涼,但他沒有動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刑台上的那個人——平陽侯穿著白色的囚服,頭髮散著,跪在泥水裡。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後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謝昭想起第一次見平陽侯的時候,是在宮宴上。那時候平陽侯穿著蟒袍,腰佩玉帶,坐在最前面幾排,周圍圍滿了敬酒的人。他走過去敬酒,平陽侯看了他一眼,說「小侯爺長大了」。那一眼裡沒有惡意,也沒有善意,就是看了一眼。像看一棵樹,一塊石頭,一個和他沒有關係的東西。那時候他不知道,這個人害死了他父親。
「時辰到——」
監斬官扔下令牌,聲音在雨里被沖得斷斷續續。劊子手舉起刀,謝昭閉上了眼睛。他聽見刀落下的聲音,聽見人群的驚呼聲,聽見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悶響。那聲音很沉,像一塊石頭砸進泥里。
他沒有睜開眼。他不想看,他只要聽到就夠了。他聽見了,心裡那塊壓了十年的石頭也跟著那道刀聲,碎了。
人群散了,雨還下著。謝昭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雨水打在臉上,涼絲絲的,從額頭流到下巴,滴在衣襟上。他不知道那裡面有沒有眼淚——也許有,也許沒有。他分不清。
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他沒有回頭,他知道是誰。
「走吧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輕到差點被雨聲蓋住,「回家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,跟著沈硯往回走。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雨中,謝昭走在後面,看著沈硯的背影。沈硯的蓑衣被雨打得啪啪響,他的步伐還是那麼穩,和平時一模一樣。謝昭忽然想,如果沈硯沒有接過這個差事,他會是什麼樣?還是那個縱馬長街、無法無天的小侯爺?還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、什麼都不在乎、只知道闖禍的紈絝?還是那個——永遠不會知道父親是怎麼死的、永遠不會為父親報仇的兒子?
他不敢想。
回到太傅府,謝昭換了一身乾衣裳,走到書房。沈硯已經換了衣裳,坐在書案後,面前放著一碗薑湯。
「喝了。」沈硯把碗推過來。
謝昭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薑湯很辣,辣得他直皺眉,但他沒有停,一口氣喝完了。他把空碗放在桌上,在沈硯對面坐下。
「沈硯,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「好。」
他站起來,走出書房,輕輕帶上門。謝昭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聽著外面的雨聲。雨打在屋頂上,打在窗戶上,打在海棠樹上。海棠樹的葉子被雨打得嘩嘩響,有些被打落了,飄在地上,濕漉漉的。
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,以前只會縱馬闖禍,現在會寫字、會批奏報、會看卷宗了。但他還是沒有趕上。他是從沈硯嘴裡才知道真相的。他沒有查到任何東西,沒有找到任何證據,沒有幫上任何忙。他只是在那裡,等著,哭著,跪著,認錯。他覺得自己很沒用。
門被推開了。沈硯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麵。
「侯爺,吃點東西。」
謝昭看著那碗面,眼眶忽然紅了。不是難過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酸脹。
「沈硯,我是不是很沒用?」
沈硯走進來,把面放在桌上,在他對面坐下。「為什麼這麼問?」
「因為我沒有幫上任何忙。你查了那麼久,扛了那麼久,我只會哭,只會跪,只會說『我錯了』。我什麼都幫不了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雨聲很大,但謝昭覺得,沈硯的沉默比雨聲還大。
「侯爺,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「侯爺知不知道,臣為什麼要查這個案子?」
「因為沒有人查。」
「那是原因之一。還有一個原因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因為侯爺。」
謝昭愣住了。
「臣第一次見侯爺,是在朱雀大街上。侯爺縱馬踩碎了貢品,臣說『侯爺犯法,與庶民同罪』。那時候,臣覺得侯爺是一個被慣壞的孩子,需要人管。」
謝昭低下頭。
「後來,臣知道侯爺是鎮南侯的兒子。臣查了鎮南侯的案子,發現裡面有冤屈。臣想過,要不要查下去。查下去,要花時間,要花精力,要得罪人。臣猶豫了很久。」
謝昭抬起頭,看著沈硯。
「最後讓臣下定決心查下去的,不是公道,不是正義,是侯爺。」
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謝昭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。沈硯查這個案子,不是為了公道,不是為了正義,是為了他。為了他能堂堂正正地活著,為了他不被人指指點點,為了他不被人說「你父親是謀反的罪人」。沈硯把他放在了公道和正義的前面。
「沈硯,你——」
「臣不是聖人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,「臣只是一個不想讓侯爺受委屈的人。」
謝昭哭得說不出話。他趴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沈硯沒有勸他,沒有拍他的背,沒有說「別哭了」。他只是坐在對面,等著,等謝昭哭完。
謝昭哭夠了,從桌上抬起頭,用袖子擦了擦臉。他的眼睛紅了,鼻尖紅了,狼狽極了。
「沈硯,麵糊了。」
沈硯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面。面確實糊了,坨成了一團,湯也幹了。
「臣再去煮一碗。」
「不用。我吃。」
謝昭拿起筷子,挑起一筷子糊了的面,送進嘴裡。面不好吃,但他吃得很快,幾口就吃完了。他把空碗放在桌上,看著沈硯。
「沈硯,謝謝你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臣收下了。」
窗外的雨小了,只剩下細密的雨絲,打在窗戶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謝昭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。葉子被打落了不少,地上鋪了一層濕漉漉的黃葉。但樹上還有很多葉子,綠油油的,在雨里搖著,像是洗了個澡,更精神了。
「沈硯,秋天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海棠樹的葉子要落了。」
「明年還會長。」
謝昭轉過身,看著沈硯。沈硯坐在書案後,手裡拿著筆,正在批摺子。陽光從雨後的雲縫裡漏出來,照在他的側臉上。他的眼下青黑還在,但淺了很多。他的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,不是笑,是一種「終於可以放下心了」的輕鬆。
「沈硯,明年海棠花開的時候,我們去南疆吧。」
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去做什麼?」
「去看我父親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好。」
謝昭走回書案後坐下,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。他寫了一行字——「父親,平陽侯死了。您的冤屈昭雪了。」寫完之後,他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把紙折好,收進袖子裡。他要寄去南疆,放在父親的廟裡。
窗外的雨停了,太陽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,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裡,照在海棠樹上。葉子上的水珠在陽光里閃閃發光,像一顆一顆的小鑽石。
謝昭低下頭,繼續寫字。沈硯坐在對面,批著摺子。書房裡很安靜,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。和以前一樣。但謝昭覺得,今天不一樣了。平陽侯死了,案子結束了,父親昭雪了。他和沈硯之間,好像也有什麼東西結束了——不是結束了,是完成了。完成了查案,完成了追封,完成了等待。接下來,是新的事。不是「接下來還有什麼事」,是「接下來一起做很多事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