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口的傷結痂之後,沈硯開始教謝昭射箭。
校場東邊立著三個草靶,靶心畫著紅圈,遠遠看去像三個紅色的眼睛。沈硯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把弓,遞給謝昭。弓是黑色的,很沉,比他想像的重得多。他接過來的時候,手臂往下墜了一下,趕緊用力穩住。
「這弓幾石?」
「一石。」
謝昭愣了一下。一石。他聽說軍中的弓,普通士兵用八斗,將領用一石二。沈硯給他一石的弓,看得起他。
「侯爺先拉一下試試。」
謝昭把弓立在地上,左手握弓把,右手勾弦,深吸一口氣,用力往後拉。弓弦紋絲不動。他咬緊牙,再用力,弦動了一點點,不到一寸。他的臉漲紅了,手臂在發抖,弦再也拉不動了。
他鬆開手,喘著氣。「拉不開。」
「侯爺的手腕還沒有力氣。先練拉空弦。」沈硯從旁邊拿過另一把弓,弓身更輕,弦也更松。「這是六斗的。侯爺先拉這個,拉到能拉開一石的弓為止。」
謝昭接過六斗的弓,拉了一下,拉開了大半。雖然吃力,但比剛才那一下好多了。他又拉了幾下,手臂開始酸了。
「每天拉一百下。拉夠了,手就有力氣了。」
「一百下?」
「一百下。」
謝昭看著手裡的弓,又看看遠處的草靶。他想起父親,想起父親在南疆射殺敵人的樣子。他沒見過,但他想像過——父親騎在馬上,拉滿弓,箭離弦,敵人落馬。乾淨利落。
他深吸一口氣,開始拉弓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拉到第十下的時候,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。他沒有停,繼續拉。沈硯站在旁邊,不說話,不催,不夸。只是看著。
謝昭拉到第五十下的時候,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,滴在眼睛裡,澀得他直眨眼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繼續拉。第六十下,他拉不開了。弦只拉到一半,手指一滑,彈了回去,打在小臂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沈硯走過來,拉過他的手臂,捲起袖子。小臂上紅了一道,沒有破皮,但腫了一條棱。
「夠了。」沈硯說。
「還有四十下。」
「明天再拉。」
謝昭放下弓,甩了甩手臂。小臂上的紅痕火辣辣的,他皺了皺眉,沒有吭聲。沈硯看著他的手臂,沉默了片刻。
「侯爺想不想知道,臣第一次拉弓的時候,拉了多少下?」
謝昭抬起頭。「多少?」
「十下。第三下就拉不開了。第五下弦彈回來打在小臂上,腫了三天。」
謝昭愣了一下。沈硯也會拉不開?沈硯也會被弦彈到?他以為沈硯學什麼都很快,什麼都很厲害,什麼都不會出錯。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每天拉,拉了一個月,能拉開八斗的弓。拉了三個月,能拉開一石的弓。」
「你不是說你是寒門出身,沒人教你嗎?」
「臣說的『教』,是教臣怎麼握弓、怎麼站、怎麼瞄準。拉弓不需要人教,需要的是力氣。力氣不夠,教什麼都沒用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紅腫的小臂。他以為拉弓靠的是技巧,其實靠的是力氣。技巧可以教,力氣只能自己練。沈硯練了三個月,他也要練三個月。他不怕。沈硯能做到的,他也能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校場上練射箭。沈硯給他示範了一次——站姿、握弓、搭箭、拉弦、瞄準、撒放。箭離弦的聲音很乾脆,「咻」的一聲,釘在草靶上,正中紅心。沈硯放下弓,退到一邊。謝昭自己試了一次,箭脫靶了,插在草靶旁邊的地上。他又試了一次,箭掛在靶邊,搖搖欲墜。第三次,箭上靶了,離紅心很遠,但至少沒有掉下來。
沈硯不說話。謝昭知道,「不說話」就是讓他繼續練。他練了一下午,射了五十幾支箭,上靶的不到一半,沒有一支射中紅心。他的手指被弓弦磨得發紅,小臂上的紅痕還在,但他沒有停。沈硯說每天拉一百下弓,他拉了。沈硯沒說射多少支箭,他自己決定射到天黑。
太陽落山了,校場上暗了下來。沈硯走過來,按住他的手。「明天再練。」
謝昭放下弓,活動了一下肩膀。肩膀很酸,手指很疼,小臂上的紅痕已經變成了青紫色。但他不覺得苦。因為他知道,他每拉一次弓,每射一支箭,就離父親更近一步。不是距離的近,是和父親一樣握過弓、拉過弦、射過箭的近。
回去的路上,謝昭騎馬走在沈硯旁邊。晚風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,像一幅畫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前練射箭的時候,想過沒有——練這個有什麼用?」
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想過。」
「想過什麼?」
「想過練了以後,可以考武舉。考了武舉,可以做官。做了官,可以養活自己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練射箭,不是為了上陣殺敵,不是為了保家衛國,是為了活下去。他沒有父親教,沒有錢請師傅,沒有人給他遞水、上藥、纏紗布。他一個人練,一個人疼,一個人扛。
「沈硯,以後你想練什麼,我陪你練。」
沈硯看著他,夕陽照在他的臉上,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柔和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兩個人騎馬走在回府的路上,一黑一白,並排而行。謝昭以前總是跟在沈硯後面,隔著三步的距離。今天他走在沈硯旁邊,肩並肩。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那三步的距離消失了。也許是今天,也許是昨天,也許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,他走快了,沈硯走慢了,兩個人就走到了一起。
回到太傅府,謝昭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。他鋪開一張紙,提筆寫了一行字——「今日拉弓一百下,射箭五十七支,上靶二十六支。」
他寫完之後,看著那行字,又加了一句——「明日繼續。」
他把紙折好,放進抽屜里,和以前那些功課放在一起。他關上抽屜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海棠樹,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。他看著那些樹枝,想著明天還要去校場,還要拉弓,還要射箭。他忽然覺得,日子雖然重複,但每一天都不一樣。因為每一天,他都在變強。
不是現在,但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