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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刀鋒

2026-09-16 16:04:22 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
  落馬練了三天,謝昭的膝蓋從青紫變成了黃綠,又從黃綠變成了淡淡的淤青。沈硯每天給他上藥,手法和以前一模一樣——先用溫水擦乾淨,再塗藥膏,然後用紗布纏上。謝昭坐在椅子上,看著沈硯蹲在面前,低著頭,專注地做這些事。沈硯的頭髮又散下來幾根,垂在額前,他抬手別到耳後,動作很自然,像做了無數遍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沈硯站起來,「明天可以繼續練了。」

  「練什麼?」

  「練刀。」

  謝昭愣了一下。「不是練過刀了嗎?」

  「練過揮刀。沒練過對刀。」

  對刀。和人打,不是砍木樁。謝昭的心跳快了幾拍。他想起沈硯說過的話——「臣會。」會讀書,會寫字,會查案,會打架,會用刀。他馬上要見識到沈硯的「會」了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沈硯帶著謝昭去了校場。這一次他沒有帶那把黑色的刀,而是帶了兩把木刀。刀身是木頭做的,但重量和真刀差不多,揮起來也有風聲。沈硯把其中一把遞給謝昭,自己握著另一把,退了幾步。

  「侯爺,攻過來。」

  謝昭握著木刀,看著沈硯。沈硯站在那裡,刀尖朝下,身體微微側著,像一座山,不動。謝昭深吸一口氣,揮刀砍過去。他用了很大的力氣,刀在空中發出「嗚」的一聲,朝沈硯的肩膀劈下去。沈硯沒有躲,抬刀一架,「當」的一聲,謝昭的刀彈了回來,震得他虎口發麻。沈硯的刀紋絲不動。

  「再來。」

  謝昭又砍了一刀,又在同一個位置,沈硯又架住了。這一次謝昭的刀差點脫手,他握緊了,咬牙忍住虎口的疼痛。

  「換一邊。」沈硯說。



  「侯爺的力氣很大,但力氣大沒用。砍不到人,再大的力氣也是白費。」

  謝昭的臉紅了。「你怎麼躲的?」

  「臣看侯爺的肩膀。侯爺砍人的時候,肩膀先動。看到肩膀動,就知道侯爺要砍哪邊。提前躲,就躲開了。」

  謝昭想起沈硯以前說過的話——「看一個人,不是聽他說什麼,是看他不說什麼。」現在是「看一個人,不是看他砍哪,是看他動哪」。沈硯把看人的本事用在了打架上。

  「再來。」

  他又砍了十幾刀,沒有一刀砍中沈硯。沈硯不是架就是躲,偶爾反擊一下,木刀敲在他的手臂上、肩膀上、大腿上,不重,但很準,專挑他露破綻的地方打。謝昭被打得渾身疼,但沒有吭聲。他咬著牙,繼續砍。

  砍到第二十刀的時候,他忽然發現了沈硯的規律——沈硯架他的刀,永遠架在同一個位置。不是躲不開,是故意架在那裡,讓他砍。謝昭假裝從右邊砍過去,沈硯抬刀去架,謝昭忽然變招,刀從右邊轉到左邊,朝沈硯的腰砍去。

  沈硯沒有躲。

  刀砍在沈硯的腰上,發出悶響。謝昭愣住了,手停在半空中。沈硯站在那裡,低頭看著砍在自己腰上的木刀,然後抬起頭,看著謝昭。

  「侯爺學會了變招。」

  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。不是難過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感覺。沈硯故意讓他砍中的。不是躲不開,是故意不躲。為了讓他知道,他學會了。沈硯用自己挨一刀的方式,告訴他——你進步了。

  「沈硯,你——」

  「臣沒事。木刀,不疼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」

  

  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有一點疼。」

  謝昭用袖子擦了擦臉,深吸一口氣。「再來。」

  這一次他不急著砍了。他握著刀,看著沈硯的肩膀。沈硯的刀尖還是朝下,身體微微側著,和剛才一模一樣。謝昭沒有動,他在看。沈硯也沒有動,他在等。兩個人站在那裡,風吹過來,把地上的枯葉捲起來,打著旋。

  謝昭忽然衝過去,刀從下往上撩。沈硯退了一步,刀擋了一下。謝昭沒有停,緊接著砍第二刀、第三刀、第四刀。一刀比一刀快,一刀比一刀緊。沈硯不停地退,不停地架。謝昭不知道砍了多少刀,他的手臂酸了,手腕疼了,虎口的繭被磨得發燙,但他沒有停。他不想停。

  沈硯忽然進了一步,刀從下往上挑,打在謝昭的刀上,謝昭的刀飛了出去,落在幾尺外的地上。謝昭站在那裡,手裡空了。


  沈硯把刀放下。「可以了。」

  謝昭喘著氣,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。「你把我的刀打飛了。」

  「侯爺砍了二十七刀。前二十刀,臣都能打飛侯爺的刀。臣沒有打。臣等侯爺砍完二十七刀,才打飛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侯爺需要知道,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。」

  謝昭的眼淚又涌了上來。沈硯不是不反擊,是在等。等他砍完,等他發揮完,等他自己看到自己的極限。然後告訴他,你砍了二十七刀,二十七刀,一刀比一刀好。

  他走過去,撿起地上的木刀,走回沈硯面前。「再來。」

  「明天再來。今天夠了。」

  「我還能砍。」

  「明天再砍。今天砍完了,明天酸得握不住刀。」

  謝昭沒有再爭。他把木刀放回兵器架上,走回去牽馬。沈硯跟在他身後,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校場。風吹過來,帶著塵土和枯草的味道。謝昭的眼淚已經幹了,但臉上繃得緊緊的,像戴了一張面具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。不是因為疼,不是因為累,是因為沈硯讓他砍了二十七刀。二十七刀,每一刀沈硯都可以擋開,每一刀沈硯都可以反擊,每一刀沈硯都可以讓他趴下。沈硯沒有。沈硯站在那裡,一刀一刀地架,一刀一刀地退,直到他砍完二十七刀。沈硯用自己退二十七步的方式,告訴他——你可以。你做到了。

  回到太傅府,謝昭沒有換衣裳,直接走進廚房。他燒水,煮麵,放醬油,撒蔥花。他的手在發抖,但他把面煮得剛好。他端著碗走回書房,放在沈硯面前。沈硯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咸了。」

  「我故意的。你今天出汗多,要補鹽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無奈,有一種謝昭看不太懂的東西。

  「侯爺,臣不咸。」

  謝昭愣了一下。「你不咸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臣是說,侯爺不用替臣補鹽。臣沒有出汗。」

  謝昭的臉紅了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碗裡的面。他忘了,沈硯今天沒有出汗。沈硯只是在陪他練,退了他二十七刀,沒有出汗。他出了很多汗,沈硯沒有。他口乾舌燥,沈硯沒有。他需要補鹽,沈硯不需要。但他還是多放了鹽,因為他習慣了。他習慣了替沈硯想,習慣了對沈硯好,習慣了把沈硯放在自己前面。這個習慣什麼時候養成的?他不知道。等他發現的時候,已經改不掉了。

  「下不為例。」謝昭的聲音悶悶的。

  沈硯沒有說「好」,也沒有說「臣知道了」。他低下頭,繼續吃麵。他把一碗麵吃得乾乾淨淨,連湯都喝了。謝昭看著那隻空碗,嘴角彎了一下。

  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他砍了沈硯一刀,沈硯說「侯爺學會了變招」。沈硯讓他砍了二十七刀,才打飛他的刀。沈硯用自己挨一刀、退二十七步的方式,告訴他——你進步了。沈硯從來不誇他,但沈硯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——你好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把手舉到眼前。虎口的繭更厚了,磨得發亮,像一層薄薄的殼。他想起沈硯的手,那些握筆磨出的繭,那些拉弓磨出的繭。沈硯的手上也有繭,但他從來沒有聽沈硯喊過疼。他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,他的繭和沈硯的一樣厚了,他是不是就能和沈硯站在一起了。不是站在他身後,是站在他旁邊。不是被他保護,是和他並肩。

  他把手握成拳頭,又鬆開。能握緊,也能鬆開。

  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,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。海棠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。他看著那些樹枝,想著明天還要去校場,還要練刀,還要被沈硯打飛刀。但他不怕。因為沈硯會幫他撿起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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