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舊傷

  謝昭發現沈硯的肩膀不是普通的疼。是那種舊傷復發、陰天加重、一動就鑽心的疼。以前沈硯還能用右手批摺子、用右手端茶、用右手做所有的事,左手只是垂著。現在沈硯連右手都開始慢了,不是沒力氣,是左手疼得牽扯到整條胳膊,連帶著右手也受影響。

  那天下午,沈硯在書房裡批摺子,謝昭坐在對面看卷宗。沈硯翻頁的時候,右手抖了一下,紙被撕了一道口子。他停下來,看著那道口子,沉默了片刻,然後把那張紙揉成團,扔進紙簍。謝昭看見那隻被揉成團的紙,看見沈硯若無其事地拿起另一張紙繼續寫。他的右手還在抖,很輕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但謝昭看出來了。

  「沈硯,你的手在抖。」

  沈硯的手頓了一下。「臣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你有。你撕了紙,你的手在抖,你騙不了我。」



  「侯爺,臣的肩膀是老傷,每年到秋天就會犯。等天氣好了,自然就不疼了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說以前沒人管你嗎？你肩膀的傷,是誰給你治的？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瞬。「沒有人治。」

  謝昭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。沒有人治。沈硯的肩膀傷了這麼多年,從來沒有人給他治過。他一個人扛著,扛到傷變成了舊傷,舊傷變成了老傷,老傷變成了每年秋天準時來報到的疼。他以為習慣了就不疼了,但習慣不是不疼,是不喊疼。

  「沈硯,我從明天開始,每天給你揉肩膀。」

  「不用——」

  「不是用。是必須。」謝昭的聲音硬了起來,「你管了我這麼久,輪到我管你了。你不許說不,不許說不用,不許說沒事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進書房,落在兩個人之間。

  「好。」沈硯說。

  第二天,謝昭開始在每天下午固定時間給沈硯揉肩膀。他先煮一碗薑湯,端到書房,看著沈硯喝完。然後走到沈硯身後,把手放在他的左肩上。沈硯的肩膀比以前更硬了,肌肉繃得像石頭。謝昭慢慢地揉,一圈一圈,從肩頭揉到肩胛,從肩胛揉到脖頸。他不敢用力,怕弄疼沈硯。但不用力又揉不開那些硬結。

  「可以重一點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謝昭加了一些力氣,沈硯的身體微微繃了一下,但沒有吭聲。謝昭感覺到手指下面的肌肉在一點一點地鬆開,像冰在慢慢融化。

  揉了半個月,沈硯的肩膀好了很多。他的左手能動了,能端茶了,能翻書了。雖然還不能用力,但至少不再垂著不動了。謝昭看著他的進步,心裡比吃了蜜還甜。

  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想著沈硯的肩膀。他揉了半個月,沈硯的肩膀好了。不是因為他揉得好,是因為沈硯終於願意讓人靠近了。以前沈硯把所有的疼都藏起來,不讓他看見。現在沈硯讓他看了,讓他揉了,讓他靠近了。那堵牆,越來越薄了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把手舉到眼前。手指上還殘留著薑湯的味道,淡淡的,辣辣的。他把手貼在胸口,感覺心跳在掌心下跳動。

  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,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。海棠樹的枝幹光禿禿的,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。他看著那些樹枝,想著明天還要給沈硯熬薑湯、揉肩膀。這些事很小,但做著做著,就成了日常。日常不是重複,是兩個人在一起,把每一天過成同一天,又過得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