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家書
2026-09-16 16:05:06
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錢勇出征後的第五天,南疆來了第一封軍報。軍報上說,大軍已抵達邊境,正在安營紮寨,暫無戰事。沈硯看完軍報,把它放在謝昭面前。謝昭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確認沒有壞消息,才鬆了一口氣。
「沈硯,軍報都是這樣寫的嗎?『暫無戰事』,就四個字?」
「仗沒打起來,能寫的就這麼多。」
「打了呢?」
「打了,就寫打了。死了多少人,傷了多少人,殺了多少敵人。」
謝昭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想問,如果錢勇死了,軍報上會寫什麼。但他沒有問。他不想聽到答案。
接下來的日子,謝昭每天都要問沈硯一句:「南疆有軍報嗎?」沈硯有時候說「有」,有時候說「沒有」。有的時候,謝昭就湊過去看。沒有的時候,他就繼續看卷宗、練刀、射箭。他把自己練得很累,累到倒頭就睡。因為他發現,累的時候,不會想那麼多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校場上射箭。他射了五十支箭,中了四十二支,其中十五支正中紅心。沈硯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水囊,看著他射。謝昭射完最後一支,放下弓,走過去。
「怎麼樣?」
「可以。」
「又是可以?」
「可以就是可以。」
謝昭接過水囊,喝了一大口,水從嘴角溢出來,順著下巴往下流。沈硯伸手,把他嘴角的水擦掉。謝昭愣了一下,站在那裡一動不動。沈硯的手指很涼,指腹有薄繭,擦過他嘴角的時候,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,輕輕的,涼涼的。
「嗯。」
「你剛才擦我嘴了。」
沈硯的手頓了一下。「髒了。」
「哦。」
謝昭低下頭,假裝在繫鞋帶。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他覺得沈硯一定聽見了。他系完鞋帶,站起來,看著沈硯。沈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和平時一模一樣。但他的耳朵尖——謝昭看見了——耳朵尖紅了。很淡的紅,像春天裡第一朵桃花的顏色。
「沈硯,你耳朵紅了。」
「風吹的。」
「沒有風。」
沈硯轉過身,朝馬走去。「回去吧。」
謝昭跟在他身後,嘴角彎著,彎了一整天。
回到太傅府,謝昭走進書房,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。他想給錢勇寫一封信,但不知道該寫什麼。他拿起沈硯給他看的那份軍報,上面寫著「暫無戰事」。暫無戰事,就是還活著。活著就好。
他放下筆,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海棠樹還是光禿禿的,枝幹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他站在那裡,想著南疆,想著錢勇,想著沈硯擦他嘴角的那一下。那一下很輕,輕到像是不存在。但他的嘴角還記得那個溫度。涼涼的,薄薄的,像一片葉子。
「侯爺。」沈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謝昭轉過身。沈硯站在書案旁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
「南疆來的。不是軍報,是家書。」
「家書?誰寫的?」
「錢勇。」沈硯把信遞給他,「他寫給侯爺的。」
謝昭接過信,拆開。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——「侯爺,末將已到南疆。這裡的一切,和侯爺父親在的時候差不多。百姓還記得老侯爺,給他立的廟香火很旺。末將會替侯爺去上香。錢勇。」
謝昭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,把「老侯爺」三個字暈開了。錢勇去了父親的廟,上了香。他不是替自己去的,是替謝昭去的。他記得謝昭說的話——「南疆的百姓,拜託你了。」他記著,他做了。
「沈硯,我想給錢勇回信。」
「寫吧。」
「寫什麼?」
「寫侯爺想寫的。」
謝昭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,想了很久。然後他寫了一行字——「錢將軍,謝謝你替我去看我父親。你在南疆,自己保重。」他寫完了,看著那行字,覺得太短了。又加了一句——「等你回來,我請你喝酒。」他把信折好,裝進信封,交給管家,讓他送去兵部,轉交錢勇。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想著錢勇的信。錢勇說,南疆的一切,和父親在的時候差不多。他忽然很想去看一看。不是去看打仗,是去看父親待過的地方,看父親走過的路,看父親站過的城牆,看百姓給父親立的廟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去,但他知道,總有一天會去的。
他翻了個身,把手枕在腦袋下面。想著沈硯擦他嘴角的那一下,想著沈硯耳朵尖上的那抹紅。那抹紅,他記了一晚上,記到夢裡都是那抹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