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病了。
不是那種「頭疼腦熱」的小病,是積勞成疾。謝昭早就知道他遲早會病,一個人每天只睡兩個時辰,吃一碗麵就說飽了,肩膀疼了不治,累了不歇。鐵打的人也會鏽,何況他不是鐵打的。但當他真的病了,謝昭還是慌了。
那天早上,謝昭照常卯時起床。他走到書房,沈硯不在。他等了一刻鐘,還是不在。沈硯從來沒有遲到過,從來沒有。謝昭的心跳快了幾拍,他走到沈硯房間門口,敲了敲門。「沈硯?」沒有聲音。他又敲了幾下,還是沒聲音。他推開門,沈硯躺在床上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乾裂,額頭上全是汗。謝昭走過去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「沈硯,你發燒了。」
沈硯睜開眼睛,看著他。「臣沒事。」
「你騙人。你額頭燙得可以煎雞蛋了。」
沈硯撐著床沿想坐起來,手一軟,又倒了回去。謝昭按住他的肩膀。「別動。我去找大夫。」
「不用。臣休息一下就好。」
「你每次都這麼說。上次說休息一下,結果是燙傷。上上次說休息一下,結果是肩膀舊傷復發。你說休息一下,就是不想讓我擔心。我偏要擔心。」
謝昭轉身跑出去,翻身上馬,一路狂奔去找大夫。大夫還是那位林大夫,頭髮花白,背著藥箱,被謝昭拽上馬,差點摔下來。到了太傅府,林大夫給沈硯把了脈,看了舌苔,翻了眼皮。然後他站起來,看著謝昭。「大人這是積勞成疾。不是一天兩天的事,是幾年、十幾年積下來的。他要好好休息,不能操勞,不能熬夜,不能憂心。否則——」
「否則什麼?」
「否則下一次,就不是發燒了。」
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。下一次,就不是發燒了。那是什麼?是中風?是吐血?是猝死?他不知道,但他不敢想。
「林大夫,他什麼時候能好?」
「好好休息,半個月。不好好休息,好不了。」
謝昭把林大夫送走,回到沈硯房間。沈硯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呼吸很重。謝昭坐在床邊,看著他的臉。他的眼下青黑在發燒的映襯下更明顯了,顴骨還是那麼高,嘴唇乾裂,有一道血痕。謝昭伸手摸了摸那道血痕,沈硯的眉頭皺了一下,但沒有醒。
謝昭去廚房熬了粥,端到床邊。沈硯醒了,看著那碗粥。
「侯爺,臣不餓。」
「不餓也要吃。你發燒了,不吃東西沒有力氣。」
沈硯撐著床沿想坐起來,謝昭扶著他,把枕頭墊在他背後。他端起粥碗,舀了一勺,遞到沈硯嘴邊。沈硯看著他,沒有張嘴。
「張嘴。」
沈硯張開了嘴。謝昭把粥送進去,沈硯咽了。他又舀了一勺,又送進去。一碗粥,餵了將近一刻鐘。餵完了,他把碗放在桌上,拿帕子擦了擦沈硯的嘴角。沈硯看著他的手,沒有說話。
「沈硯,你睡吧。我在這裡。」
「侯爺不用——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閉上了眼睛。謝昭坐在床邊,看著他的臉。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了,眉頭慢慢鬆開了,睡著了。謝昭看著他的臉,想起他第一次見到沈硯的時候,在朱雀大街上。沈硯從轎子裡探出頭,看了他一眼。那時候他覺得沈硯是一座山,冷冰冰的,高不可攀。現在這座山病了,躺在他面前,和普通人一樣會發燒、會出汗、會說「臣沒事」但其實很有事。
他伸出手,把沈硯額前的頭髮撥開。沈硯的額頭還是很燙,汗水把頭髮浸濕了,貼在皮膚上。他把頭髮撥到一邊,讓額頭露出來。沈硯的眉頭皺了一下,但沒有醒。
謝昭把手收回來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沾了沈硯的汗水,涼涼的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,沒有味道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聞,就是想聞。
那天下午,錢勇來教刀。謝昭沒有去校場,他讓管家告訴錢勇,今天不練了。錢勇沒有問為什麼,走了。謝昭坐在沈硯床邊,看著他的臉。沈硯還在睡,呼吸比早上平穩了一些,額頭還是燙。謝昭把濕帕子敷在他額頭上,沈硯的眉頭鬆了一下。謝昭看著那張鬆開的眉頭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不是心疼,是一種更深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酸脹。
傍晚,沈硯醒了。他看著坐在床邊的謝昭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侯爺,臣沒事。」
「你說了八百遍了。換個詞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臣還好。」
「也不好。你還在發燒。」
沈硯摸了摸自己的額頭,確實還在燒。他放下手,看著謝昭。「侯爺,臣餓了。」謝昭愣了一下。「你餓了?你終於知道餓了?」沈硯看著他,沒有接話。謝昭跑出去,去廚房盛了一碗粥,端到床邊。沈硯接過碗,自己喝。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和以前一樣。但以前他說「不餓」,現在他說「餓了」。以前他忍著,現在他不忍了。
「沈硯,你以後餓了就說餓了。疼了就說疼了。累了就說累了。你不說,我不知道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好。」
那天晚上,謝昭沒有回自己的房間。他睡在沈硯房間的椅子上,椅子上鋪著那條藍色的新毯子。沈硯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。燈沒有滅,燈盞里的火苗跳了跳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不要一個人扛了。我幫你扛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」
謝昭閉上眼睛,聽著沈硯的呼吸聲。呼吸很輕,一下一下的,平穩了。他聽著聽著,慢慢地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