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報堆到第二十份的時候,謝昭發現了一個問題——張遠每隔三天去一次那間不開門的鋪子,每次待半個時辰,出來的時候手裡會多一個包袱。包袱不大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了什麼。沈硯的線人跟了三次,每次都跟丟了。不是跟得不緊,是張遠太狡猾了。他走的路都是小巷子,七拐八拐,線人不敢跟太近,一跟近就被發現。一被發現,張遠就換路。換了路,線人就找不到他了。
「沈硯,怎麼辦?」
「換人跟。」
「換誰?」
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臣自己跟。」
謝昭愣住了。「你?你是太傅,你親自去跟?」
「線人跟不住,臣去試試。」
「不行。太危險了。張遠認識你,你一去就會被發現。」
「臣會喬裝。」
謝昭看著沈硯,沈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但他知道,沈硯決定了的事,他攔不住。他只能跟著。
「我跟你去。」
「你一個人去,我不放心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」
第二天下午,兩個人換了衣裳。沈硯穿了一件灰布衣裳,戴了一頂草帽,把臉遮住了大半。謝昭穿了一件青布衣裳,戴了一頂氈帽,看起來像個跑腿的小廝。兩個人從太傅府後門出去,繞了幾條巷子,到了城東。沈硯走在前面,謝昭跟在後面,隔著十幾步的距離。
張遠從那間不開門的鋪子裡出來的時候,謝昭差點沒認出他。平陽侯的門客,他以為是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。但張遠是一個矮胖的中年人,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袍,走在人群里,根本不會有人多看一眼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包袱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了什麼。沈硯跟上去,謝昭跟在後面。三個人穿過一條巷子,又一條巷子。張遠走得很快,不像一個矮胖子該有的速度。沈硯跟得不緊不慢,像在逛街。謝昭跟在後面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張遠忽然拐進了一條窄巷子。沈硯沒有跟進去,從巷口走過去了。謝昭愣了一下,也跟著走過去了。走出幾步,他回頭看了一下,張遠從巷子另一頭出來了,手裡已經沒有包袱了。
「沈硯,包袱不見了。」
「臣看見了。」
「他把包袱藏哪了?」
「巷子裡。臣回去找。」
兩個人繞了一圈,回到那條窄巷子。巷子很窄,只能容一個人通過。沈硯走在前面,謝昭跟在後面。巷子兩邊都是牆,牆上沒有窗戶,沒有門。包袱能藏哪?謝昭左右看著,沒有發現任何異常。沈硯停下來,蹲下,看著地上的一塊磚。那塊磚和旁邊的磚不太一樣,顏色深一些,縫隙大一些。沈硯伸手摳了一下,磚動了。他把磚拿起來,下面是一個洞,洞裡有一個包袱。
謝昭的呼吸急促起來。張遠把包袱藏在了這裡。不是臨時藏,是固定藏。他每次從那間鋪子裡出來,把包袱藏在這裡,然後空手走。下次來的時候,先到這裡拿包袱,再去鋪子。這樣就沒人知道他在運什麼。
沈硯把包袱拿出來,打開。裡面是一封信,厚厚的,封著火漆。他拆開信,看了一遍,臉色變了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張遠在聯絡平陽侯的舊部,準備在太后壽宴那天動手。」
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。太后壽宴。他姑母的壽宴。那天宮裡會很熱鬧,很多人進進出出,很容易混進去。張遠要在那天動手,殺誰?殺太后?殺皇帝?殺沈硯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不能讓張遠得逞。
「沈硯,怎麼辦?」
「回去再說。」
沈硯把信放回包袱里,塞回洞裡,把磚蓋上。兩個人走出巷子,快步往回走。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。回到太傅府,沈硯走進書房,脫下喬裝的衣裳,換上自己的袍子。謝昭跟在他身後,看著他。
「沈硯,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稟報陛下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現在。」
沈硯穿上外袍,拿起那份密報,走出書房。謝昭跟著他到門口,看著他翻身上馬,騎著馬朝宮門的方向奔去。風吹起他的衣袍,獵獵作響。謝昭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。他忽然想起沈硯第一次去送名單的那天,他站在門口,也是這樣看著沈硯的背影消失。那時候他怕,怕沈硯出事。現在他也怕,但不一樣了。以前怕,是因為他幫不上忙。現在怕,是因為他知道了沈硯在做什麼,知道了有多危險。
那天晚上,謝昭沒有吃飯。他坐在書房裡,等著沈硯回來。燈盞里的油添了兩次,茶換了三遍。他坐不住,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來走去。走累了,坐下,又站起來。他想起沈硯說過的——「臣會查到的。」他信沈硯,但他還是怕。怕沈硯查到了,但來不及。怕來不及,張遠就動手了。怕張遠動手了,沈硯擋不住。
亥時,沈硯回來了。他走進書房的時候,臉色白得像紙,但眼睛是亮的。謝昭跑過去,在他面前停下來。
「怎麼樣?」
「陛下看了密報,很震怒。下旨封鎖城門,全城搜捕張遠。」
「抓到了嗎?」
「還沒有。但跑不掉了。」
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。不是難過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放下了的輕鬆。沈硯沒事,密報遞上去了,陛下下旨了,張遠跑不掉了。他安全了。
「沈硯,你餓了吧?我去煮麵。」
「臣不餓。」
「你又不餓。你每次說不餓,其實都餓。你等著,我很快。」
他跑進廚房,燒水,煮麵,放醬油,撒蔥花。他的手在發抖,但他把面煮得剛好。他端著碗走回書房,沈硯已經坐在書案後了。他把碗放在沈硯面前,沈硯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「怎麼樣?」
「咸了。」
「我故意的。你今天出汗多,要補鹽。」
沈硯看著他,嘴角彎了一下。謝昭看著他吃麵,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品什麼珍饈美味。一碗麵,他吃了將近一刻鐘。
吃完之後,他把空碗放在桌上,看著謝昭。「侯爺,臣今天在宮裡,想起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臣想起侯爺第一次幫臣批摺子的時候,把『文』寫成了『銀』。臣沒有讓侯爺改,臣自己改了。」
謝昭的臉紅了。「你提這個幹什麼?」
「臣想起那時候的侯爺,和現在的侯爺,像兩個人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。字比以前好看了,批的摺子比以前多了,看密報也不慌了。他變了,沈硯也變了。他們都變了,但他們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