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遠被抓之後,謝昭以為沈硯會立刻去查禮部尚書和另外兩個侍郎。但沈硯沒有。他先把周明遠的案子整理了一遍,把證據、證詞、銀子的去向一一理清,寫成了一份詳細的報告,遞了上去。謝昭問他為什麼不先查上面的人,沈硯說:「周明遠的案子不結,上面的人就不會動。他們不動,臣就抓不到他們的破綻。」謝昭明白了——沈硯不是在等,是在布網。網不撒好,魚不會進來。
禮部有三個嫌疑人——尚書趙文翰,正二品,六十多歲,頭髮花白,在禮部待了二十年。左右侍郎各一人,左侍郎林懷遠,五十歲,在禮部待了十五年。右侍郎就是周明遠,已經抓了。剩下兩個人,一個老的,一個中的。謝昭看著沈硯列出來的名單,把兩個人的履歷、性格、人脈都看了一遍。趙文翰是老臣,歷經兩朝,門生遍天下,根基很深。林懷遠是寒門出身,靠著政績一步步爬上來的,沒有靠山,沒有背景。
「沈硯,你懷疑誰?」
「臣懷疑所有人。」
「趙文翰根基太深,動他很難。林懷遠沒有根基,動他容易。但容易的人,往往不是真兇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真兇會藏。藏得最深的人,最難動的人,才是真兇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侯爺學會看人了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他學會了看人,不是沈硯教的,是看沈硯看多了,自己學會的。沈硯看人的時候,不看他說什麼,看他做什麼。不看他的官職,看他的根基。不看他的笑臉,看他的破綻。
「沈硯,你打算先查誰?」
「先查趙文翰。」
「因為他最難動。如果他是那個人,他藏得最深。如果不是,查了他,林懷遠會放鬆警惕。放鬆了,就會露出破綻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。沈硯總是想得比他周全。他想到一步,沈硯想到三步。他想到三步,沈硯想到十步。他追不上沈硯,但他不著急。因為沈硯在前面走,他在後面跟著,總有一天能跟上來。
接下來的幾天,沈硯開始查趙文翰。他查得很細,把趙文翰在禮部二十年經手的所有事務都翻了出來。科舉、祭祀、接待使臣、修繕寺廟,和周明遠經手的差不多。但趙文翰的數字比周明遠更漂亮——祭祀銀子用得少,接待使臣花得省,修繕寺廟的帳目清清楚楚。謝昭看著那些帳目,覺得太漂亮了。
「沈硯,趙文翰的帳,是不是太乾淨了?」
「太乾淨了,就有問題。帳可以做平,但做不平的。人不是機器,總會出錯。趙文翰二十年不出錯,不是因為他做得好,是因為有人幫他做。」
「誰幫他?」
「不知道。但臣會查。」
謝昭知道沈硯會查,但這一次,他不想只等。他想幫忙。
「沈硯,你教我怎麼查帳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想學?」
「想。學會了,就能幫你查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」
從那天開始,沈硯每天抽出一個時辰,教謝昭查帳。怎麼看出數字之間的邏輯關係,怎麼發現不合理的地方,怎麼從一本假帳里找到真帳的痕跡。謝昭學得很認真,每一個數字都反覆核對,每一條線索都追到底。沈硯不催他,等他。他查對了,沈硯說「可以」。查錯了,沈硯說「再看看」。謝昭覺得「再看看」是最好聽的詞,因為它說明他還有機會改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查趙文翰經手的一筆祭祀銀子。帳上寫著「祭祀太廟,用銀四千兩」。他覺得不對,前年是三千八百兩,去年是三千九百兩,今年忽然多了三千兩。沒有理由,沒有解釋,就多了三千兩。他把這個發現告訴沈硯,沈硯看了一眼。
「查這三千兩去哪了。」
謝昭順著線索往下查,查了三天,查到這三千兩銀子從禮部出來,進了戶部,又從戶部出來,進了京城一家錢莊。錢莊的老闆姓王,是趙文翰的遠房親戚。三千兩銀子進了王老闆的帳戶,王老闆又轉了兩千兩給趙文翰的兒子。趙文翰的兒子用這筆錢在城外買了一座宅子。
謝昭把查到的結果放在沈硯面前,手在發抖。三千兩銀子,轉了三道彎,最後還是進了趙文翰的口袋。
「沈硯,趙文翰貪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能抓他嗎?」
「能。但還不夠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這三千兩,只能證明他貪了祭祀銀子。不能證明他是平陽侯的人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又不夠。每次都不夠。但他知道,沈硯說得對。貪銀子和勾結平陽侯,是兩回事。貪銀子,革職查辦,流放。勾結平陽侯,斬。他不僅要讓趙文翰倒,還要讓他死。
「沈硯,我繼續查。」
「好。」
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想著趙文翰的事。三千兩銀子,轉了三道彎。如果不是他一條一條地查,根本查不到。趙文翰以為自己藏得很好,但他忘了,錢會說話。他會讓錢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