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明義開口的那天，下了很大的雨。謝昭站在書房窗前，看著雨簾，聽著雨聲，想著沈硯在刑部大牢里審錢明義。他不知道錢明義會不會開口，不知道他開口了會說什麼，不知道那個人是誰。他只能等。
傍晚，沈硯回來了。他的衣裳濕了大半，頭髮上滴著水，臉色白得像紙。謝昭把干帕子遞給他，他接過去擦了擦臉，在書案後坐下。
「他開口了。」
謝昭的心跳加速。「他說了什麼？」
「他說，那四千兩銀子，是趙文翰讓他撥給一個人的。」
「誰？」
「平陽侯。」
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。平陽侯已經死了，斬了。銀子給一個死人？他愣住了，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。「銀子是平陽侯案發前撥的？」
「對。案發後，銀子沒有退回來。趙文翰讓他把帳做平，他就做了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平陽侯案發前，趙文翰給他送了四千兩。案發後，平陽侯死了，銀子也打了水漂。趙文翰不敢追，只能認虧。他虧的不是銀子，是命。他以為把帳做平了就查不到，但銀子不會消失，它留下的痕跡還在。
「沈硯，趙文翰和平陽侯的關係，不只是送銀子吧？」
「不只。錢明義說，趙文翰幫平陽侯在科舉里安插過人。」
謝昭的呼吸急促起來。科舉安插人，這是大罪。平陽侯在科舉里安插自己的人，那些人考中了，做了官，就是他的人。他的人遍布朝堂，誰還敢動他？趙文翰就是其中一顆棋子。
「沈硯，趙文翰會被判什麼？」
「斬。」
一個字。謝昭覺得這個字比什麼話都重。趙文翰貪了五萬多兩，幫平陽侯在科舉里安插人，給平陽侯送銀子。他該斬。
謝昭走到窗前，看著院子裡的雨幕。海棠樹的葉子被雨打得東倒西歪，有些被打落了，飄在地上，被雨水沖走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沈硯的時候，也是在雨天。那時候他不了解沈硯，只覺得他冷冰冰的，不近人情。現在他知道了，沈硯不是冷，是把所有的溫度都留給了該給的人。
「沈硯，你每次去大牢里審人，回來的時候臉色都很差。」
沈硯的手頓了一下。「大牢里氣味不好。」
「不是氣味。是你看多了那些人的嘴臉，心裡難受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臣不難受。臣只是覺得，他們本可以不這樣的。」
謝昭轉過身，看著沈硯。沈硯坐在書案後，手裡拿著筆，但筆尖懸在紙上，沒有落下去。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疲憊，眼下青黑，顴骨突出。他比兩年前老了很多。不是因為時間，是因為他扛了太多不該他扛的東西。
「沈硯，他們本可以不這樣。但他們選擇了這樣。你不需要替他們難受。」
沈硯抬起頭，看著他。「臣不是替他們難受。臣是替那些被他們害的人難受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替那些被平陽侯害的人難受，替他父親難受，替那些在科舉里被頂替的讀書人難受。他替所有人難受，就是不替自己難受。
「沈硯，你替自己難受過嗎？」
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。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臣不需要。」
謝昭走過去，在沈硯對面坐下。兩個人隔著書案，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交疊在一起。
「你需要。你也是人。人會累，會疼，會難受。你不是鐵打的。你不說，不代表不需要。」
沈硯看著他，很久沒有說話。書房裡很安靜，安靜得能聽見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。
「侯爺，」沈硯的聲音很輕，「臣知道了。」
謝昭知道沈硯沒有真的聽進去，但他沒有再說。有些話，說一遍就夠了。說多了，就變成了嘮叨。沈硯不喜歡嘮叨，他也不喜歡。
那天晚上，雨還在下。謝昭在書房裡批了幾本摺子，批完了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雨小了一些，從嘩嘩的變成了淅淅瀝瀝的。他推開窗戶，涼風灌進來，帶著泥土和落葉的味道。
「沈硯，秋天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海棠樹的葉子要落了。」
「明年還會長。」
謝昭轉過身，看著沈硯。沈硯低著頭批摺子，筆尖在紙上走得很穩。他忽然想，如果沈硯沒有接下這個差事，他會是什麼樣？還是那個縱馬長街、無法無天的小侯爺？還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、什麼都不在乎、只知道闖禍的紈絝？還是那個——永遠不會知道父親是怎麼死的、永遠不會為父親報仇的兒子？他不敢想。
「沈硯，謝謝你。」
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謝什麼？」
「謝謝你接下這個差事。」
謝昭的眼淚涌了上來。他沒有擦，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。沈硯看著他，沒有勸，也沒有遞帕子。他就那麼看著，等謝昭哭完。
謝昭哭夠了，用袖子擦了擦臉，深吸一口氣。「我去煮碗面。你坐著，很快就好。」
他跑進廚房，燒水，煮麵，放醬油，撒蔥花。這一次他沒有多放鹽，也沒有少放。他放了剛好夠的量。他把面端到書房，放在沈硯面前。沈硯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
「怎麼樣？」
「剛好。」
謝昭笑了。他學會了對火候的把握，學會了看人出汗多少，學會了不放多鹽也不放少鹽。他學會了怎麼照顧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