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文正這個名字，謝昭以前聽過，但不熟悉。內閣次輔，大學士，正一品，朝中僅次於首輔的人物。這樣的人，主動提議讓沈硯主審科舉案，是出於公心，還是另有目的？謝昭不知道，沈硯也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，謝昭和沈硯在書房裡坐了很晚。沈硯把徐文正的履歷翻了出來——哪裡人，哪年進士，歷任什麼官職，考評如何，門生有哪些，姻親有哪些。一頁一頁地看，看得很慢，像在拆一座複雜的建築。
「沈硯，你懷疑徐文正？」
沈硯沒有直接回答。「臣只是覺得，他提議得太快了。科舉案剛浮出水面，他就上書讓臣主審。好像早就準備好了。」
「你是說，他可能知道些什麼？」
「有可能。也可能是他想借這個機會，把臣推到前面，讓臣去得罪人。」
謝昭的腦子轉了一下。科舉案牽扯的人很多，誰主審，誰就得罪人。徐文正把沈硯推上去，自己躲在後面，既不得罪人，又顯得大公無私。這一招，高明。
「沈硯，你接嗎？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臣接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臣不接，別人接。別人接，不一定能查清楚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接這個案子，不是為了自己，是為了查清楚。他得罪人，不怕。他被人恨，不怕。他只想把真相查出來。
第二天，沈硯進宮面聖，接了主審科舉案的差事。謝昭在府里等，批了幾本摺子，看了幾份密報，但心裡一直想著沈硯在宮裡和陛下說什麼。說案子的進展，說涉案的人員，說主審的方向。陛下會支持他嗎？會給他足夠的權力嗎？會有人從中作梗嗎？他不知道。他只能等。
申時，沈硯回來了。他的臉色比出門的時候好了一些，眼下青黑也淡了一點。謝昭把茶推到他面前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「陛下怎麼說？」
「陛下說，科舉案由臣全權主審，涉案人員不論官位高低，一律嚴查。」
謝昭鬆了一口氣。全權主審，不論官位高低，一律嚴查。陛下給了沈硯最大的權力，也給了他最大的信任。
「沈硯，你從哪開始查？」
「從禮部。趙文翰雖然倒了，但禮部還有很多人經手過科舉的事。一個一個地問，一個一個地查。」
「要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但臣會儘快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。他不知道要多久，但他知道，沈硯會查清楚。他查了那麼久，查了那麼多人，不會差這一個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沈硯每天都去禮部。他坐在禮部的公堂里，一個一個地問那些經手過科舉的人。有的人緊張，有的人坦然，有的人哭了，有的人怒了。沈硯不急，他等。等人說完，等人哭完，等人怒完。他問問題，不緊不慢，像在批摺子。那些人回答，他聽著。聽完了，問下一個問題。問完了，換下一個人。
謝昭沒有跟著去。他在府里整理沈硯帶回來的證詞。一頁一頁地看，把重要的地方圈出來，把矛盾的地方標出來。他發現，有兩個人說的證詞對不上。一個人說，科舉考試的卷子是糊名的，考官不知道誰是誰。另一個人說，糊名的紙是可以揭開的，只要想開，就能開。謝昭把這兩份證詞放在一起，等著沈硯回來。
傍晚，沈硯回來了。謝昭把證詞遞給他。
「這兩個人的證詞對不上。」
沈硯看了一遍。「一個是禮部郎中，一個是禮部員外郎。郎中管糊名，員外郎管閱卷。郎中說不可以揭，員外郎說可以揭。誰在說謊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臣明天再審。」
第二天，沈硯把那兩個人叫到一起，讓他們當面說。郎中堅持說不能揭，員外郎堅持說能揭。兩個人爭了很久，誰也不讓誰。沈硯不勸，聽著。等他們爭完了，沈硯說了一句：「既然說不清楚，那就查。查糊名的紙是誰做的，查有沒有人揭過，查揭過的人是誰。」
那兩個人都愣住了。他們沒想到沈硯會這樣查。不是問人，是問物。物不會說謊。
謝昭在府里等消息。傍晚，沈硯回來了。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，眼下青黑又重了一點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「查到了。糊名的紙，是禮部一個書吏做的。那個書吏說，趙文翰讓他做過一批特殊的糊名紙，紙上的膠很薄，一揭就開，揭開了還能再糊上，看不出痕跡。」
謝昭的呼吸急促起來。「趙文翰用那些紙做了什麼？」
「安插人。他把那些特殊的糊名紙用在某些考生的卷子上，考官閱卷的時候，一看就知道是誰的卷子。知道了，就能給高分。給了高分，就能中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趙文翰用一批特殊的糊名紙，毀了多少讀書人的前程。那些被頂替的人，有的還在苦讀，有的已經放棄了，有的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頂掉的。
「沈硯，那些被頂替的人，還能翻案嗎？」
「要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但臣會查。」
謝昭的眼淚涌了上來。沈硯查趙文翰，查平陽侯，查禮部，查科舉。他查了一個又一個，查了一年又一年。他停不下來，不是不想停，是不能停。
那天晚上，謝昭煮了兩碗面。一碗給自己，一碗給沈硯。沈硯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，沒有評價。謝昭也沒有問。他知道，沈硯吃完了，就是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