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為張守義寫的奏摺遞上去之後,陛下很快就批了。旨意下到山東,讓青州府立刻查辦此案,為張守義恢復功名,嚴懲頂替之人。謝昭看著那份批紅的奏摺,心裡替張守義高興,但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——等了這麼多年,終於等到了公道。可如果不是沈硯在卷宗里發現了那張被揭開的糊名紙,如果不是他順著痕跡一點一點地查下去,張守義還要等多久?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。
沈硯決定親自去一趟山東。不只是為了張守義的案子,還為了查那些被頂替的其他人。禮部的卷宗里,還有好幾份糊名紙被揭過的痕跡,每一道痕跡背後,都可能是一個被偷走的人生。
「沈硯,我跟你去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去做什麼?」
「去看看張守義,看看那些被頂替的人。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」
兩個人騎了馬,帶著幾個隨從,一路往東走。秋天的風很涼,吹在臉上不像冬天那樣像刀子割,但也帶著寒意。路兩邊的樹葉子黃了大半,風一吹,嘩嘩地落。謝昭騎馬走在沈硯旁邊,看著那些落葉,想起兩年前他剛來太傅府的時候,海棠樹的葉子也是這樣落的。那時候他恨沈硯,恨規矩,恨這個地方。現在他不恨了。
走了三天,到了青州。青州府不大,城牆是青磚砌的,有些地方已經塌了,露出裡面的黃土。城門口有幾個士兵在曬太陽,看見謝昭他們的馬隊,懶洋洋地站起來,例行公事地查了查路引,放行了。
張守義住在城外的一個村子裡。村子不大,只有幾十戶人家,房子是土坯的,屋頂上蓋著茅草。謝昭騎馬進村的時候,幾個孩子跑過來看熱鬧,指著他們的馬喊「大馬大馬」。謝昭下馬,摸了一個孩子的頭,孩子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。
張守義的家在村子最裡面,一個不大的院子,院牆是石頭壘的,門是木頭的,漆已經掉了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紋。謝昭敲了敲門,門開了,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,穿著灰布衣裳,臉上有皺紋,手上全是繭。他看見謝昭,愣了一下。
「你是——」
「我是從京城來的。你是張守義?」
「我是。你們是——」
謝昭不知道怎麼介紹自己。說我是小侯爺?太遠了。說我是沈太傅的學生?太長了。他看了沈硯一眼,沈硯微微點了點頭。
「我是朝廷派來的。張守義,你三年前中了舉人,你知道嗎?」
張守義愣住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「你三年前中了舉人。但你的名額被人頂了。頂替你的人,現在已經做了官。」
張守義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他沒有哭出聲,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。他的媳婦從屋裡出來,看見他在哭,嚇了一跳。張守義拉著她,說「我中了,我中了」。媳婦聽不懂,看著他,又看著謝昭,一臉茫然。
謝昭的眼淚也涌了上來。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哭。是為張守義高興?是為他這些年受的苦難過?還是為自己——為那個在太傅府里什麼都不缺、卻什麼都覺得理所當然的自己?他不知道。
沈硯走上前,把朝廷的文書遞給張守義。張守義接過去,手在發抖,看了半天,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他把文書遞給媳婦,說「你幫我看看」。媳婦也不識字,拿著文書翻來覆去地看,一臉茫然。沈硯從她手裡拿過文書,把上面的字念給他們聽。
張守義聽完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磕了三個頭。謝昭去扶他,他不起來,非要磕完。磕完了,站起來,看著謝昭。
「恩人,你們是誰?」
「我是謝昭。他是沈硯。」
張守義又跪下了。「沈大人,您是沈太傅?我聽說過您,您是個清官。您幫了我,我——我不知道怎麼謝您。」
沈硯扶他起來。「不用謝。這是臣該做的。」
那天晚上,張守義留他們吃飯。飯是粗茶淡飯,饅頭、鹹菜、白菜豆腐湯。謝昭吃得很香,沈硯也吃得很香。張守義的媳婦不停給他們夾菜,謝昭碗裡的菜堆成了小山。他看著那座小山,心裡想,他什麼都沒做,只是跟著沈硯來了一趟山東,張守義的媳婦就把他當成了恩人。他不知道,恩人是沈硯。沈硯查了那麼久,扛了那麼多,才幫張守義翻案。他什麼都沒做。
吃完飯,謝昭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掛在樹梢上。風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沈硯走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
「沈硯,你說,像張守義這樣的人,還有多少?」
「不知道。但臣會查。」
「查到了,一個一個地翻案?」
「嗯。」
「要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但臣會做。」
謝昭轉過頭,看著沈硯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。他的眼下青黑還在,顴骨還是很高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「沈硯,我幫你查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