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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歸途

2026-09-16 16:08:57 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
  從青州回來的路上,謝昭一直想著張守義跪在地上磕頭的樣子。三個頭,磕得很重,額頭上沾了土,紅了一片。他拉著沈硯的手說「恩人」,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,流到嘴裡也不知道擦。沈硯扶他起來,他的腿還在抖,站不穩,又往下跪。沈硯架著他的胳膊,不讓他跪了。

  「不用跪。這是我該做的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張守義哭著說「該跪的,該跪的」。他的媳婦也哭了,兩個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抱著娘的腿,也跟著哭。一家四口站在院子裡,哭成一團。謝昭站在旁邊,眼淚也掉了下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又掉了,擦不干。

  回來的路上,謝昭和沈硯並排騎著馬。風吹過來,帶著塵土和落葉的味道。路兩邊的樹葉子快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搖晃。謝昭看著那些樹枝,想著張守義的手——粗糙的,裂了很多口子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那是一雙種地的手,不是握筆的手。他本不該有這雙手的。

  「沈硯,你說,張守義以後會做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朝廷會給他安排官職。」

  「他做了官,能做好嗎?」

  「能。他吃了那麼多苦,知道苦是什麼滋味。知道苦的人,不會讓別人吃苦。」

  謝昭轉過頭,看著沈硯。沈硯看著前方,風吹起他的頭髮,露出耳朵。耳朵被風吹紅了,他沒有抬手捂一下。

  「沈硯,你是不是也是因為吃了很多苦,所以不想讓別人吃苦?」

  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。「我沒有想那麼多。我只是覺得,不該吃的苦,就不要讓人吃。」

  謝昭的鼻子一酸。不該吃的苦,就不要讓人吃。沈硯吃了很多不該吃的苦,所以他不想讓別人吃。他替張守義翻案,替那些被頂替的人翻案,替那些被平陽侯害的人翻案。他不是聖人,他只是一個吃過苦的人。

  第三天下午,他們回到了太傅府。管家迎出來,說這幾天府里一切都好,沒有大事。謝昭下馬,把韁繩遞給管家,走進書房。書案上堆著幾本摺子,是這幾天送來的例行奏報。他坐下來,拿起一本,翻開,看了幾行,又放下了。他看不進去。腦子裡還是張守義跪在地上磕頭的樣子。

  沈硯走進來,在他對面坐下。「侯爺累了,休息吧。」

  「我不累。」

  「侯爺騙人。」

  謝昭愣了一下。這句話是他經常對沈硯說的,從沈硯嘴裡說出來,他忽然覺得不習慣了。他放下摺子,看著沈硯。

  「沈硯,你說,張守義現在在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可能在喝酒。」

  「喝酒?」

  「他等了三年,終於等到了消息。等到了,就會喝酒。喝了酒,就會哭。哭了,就好了。」

  謝昭想像著張守義喝酒的樣子——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一碗一碗地喝,喝到臉紅了,喝到話多了,喝到眼淚掉下來。他的媳婦坐在旁邊,不說話,陪著他。兩個孩子不知道爹為什麼哭,跑過來摸他的臉,說「爹不哭」。張守義把碗放下,把兩個孩子抱在懷裡。

  「沈硯,你以前等過什麼嗎?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等過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科舉的結果。等了兩個月,每天都在等。等到最後一天,結果來了。中了。」

  「你哭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沒有人看。」



  「沈硯,以後你等到了什麼,告訴我。我陪你看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謝昭煮了兩碗面。一碗給自己,一碗給沈硯。沈硯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
  「好吃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謝昭笑了。他低下頭,吃自己的面。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誰也不說話,只有吃麵的聲音。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灑在海棠樹的枝幹上。葉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。謝昭看了一眼窗外,想起張守義家的院子,想起那棵沒有葉子的棗樹,想起張守義的媳婦給他們夾菜的樣子。


  「沈硯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說,張守義會記得我們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記得多久?」

  「一輩子。」

  謝昭低下頭,看著碗裡的面。面快涼了,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。他拿起筷子,攪了攪,把膜攪散了。他不知道張守義會不會記得他們一輩子,但他知道,他會記得張守義一輩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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