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頂替

  張守義的案子了結之後，沈硯開始查那些被特殊糊名紙頂替的其他人。禮部的卷宗里，還有好幾份糊名紙被揭過的痕跡。每一道痕跡，都可能是一個被偷走的人生。謝昭幫他一起查，兩個人每天坐在書房裡，一本一本地翻那些發黃的卷子。

  禮部的卷子堆了半間屋子，落了一層灰。謝昭翻開一本，紙已經脆了，邊角一碰就掉渣。他小心翼翼地翻，生怕弄壞了。翻到糊名紙那一頁，他湊近看了很久，紙的邊緣是整齊的，膠是均勻的，沒有揭過的痕跡。他鬆了一口氣，把卷子放到一邊，拿起下一本。下一本的糊名紙邊緣有一道細細的裂痕，膠已經幹了，翹起一個角。他用指尖輕輕按了按，膠粘不住了，一碰就掉。他揭開一角，下面露出了另一個名字。

  「沈硯，這個也是被頂替的。」

  沈硯接過去，看了一遍。「查這個人。」

  謝昭把被頂替的名字抄下來——李文遠，河南開封人，二十五歲，參加過兩屆科舉。他把這個名字記在本子上，旁邊寫上「頂替」。一個名字，兩個字，但他知道，這兩個字後面是一個人，一個家庭，一個被偷走的人生。

  接下來幾天，謝昭又找到了好幾份被揭過的糊名紙。王德厚，山西太原人，二十八歲，參加過三屆科舉。趙永福，直隸保定人，三十一歲，參加過四屆科舉。劉文秀，湖廣武昌人，二十四歲，參加過兩屆科舉。他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地抄下來，抄了滿滿一頁紙。他看著那些名字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
  「沈硯，這些人，是不是都被頂替了？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他們知道嗎？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他們現在在做什麼？」



  謝昭攥緊了拳頭。他不知道那些人現在在做什麼，但見過張守義之後，他能猜到了。有的在種地，有的在教書，有的在做小買賣。他們以為自己沒中，放棄了科舉，過著普通人的日子。他們不知道自己中了，不知道自己的名額被人占了，不知道有人替他們做了官。

  那天下午，沈硯從刑部回來，帶了一份名單。名單上是那些被頂替的人現在在哪，在做什麼。謝昭接過去，一個一個地看。張守義，山東青州，種地。李文遠，河南開封，教書。王德厚，山西太原，賣布。趙永福，直隸保定，做木匠。劉文秀，湖廣武昌，替人寫信。

  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。這些人，本可以做官，可以讀書，可以過更好的日子。但他們的名額被人占了，他們的人生被人偷了。他們什麼都不知道，還在過著自己的日子。教書，賣布，做木匠，替人寫信。他們不知道，他們本可以不這樣的。

  「沈硯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
  「上書陛下，為他們翻案。」

  「一個一個地翻？」

  「一個一個地翻。」

  謝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。「我幫你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「好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，謝昭沒有煮麵。他坐在書房裡，把那些被頂替的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地抄在一張新紙上。抄完了，看著那張紙，發了好久的呆。窗外，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，灑在海棠樹的枝幹上。葉子已經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。他看了很久，把那張紙折好，收進袖子裡。

  第二天，沈硯寫了一封長長的奏摺。他把那些被頂替的人的名字、籍貫、年齡、參加過的科舉次數都寫在上面，還把頂替他們的人的名字、現在在哪做官也寫上了。寫完了，他放下筆，看著那封奏摺。

  「沈硯，你寫這些的時候，心裡在想什麼？」

  「我在想，他們收到消息的時候，會不會也像張守義一樣哭。」

  謝昭的鼻子一酸。「會的。」

  沈硯把那封奏摺封好，交給管家，讓他送去宮裡。謝昭站在書房門口，看著管家拿著奏摺走遠。他轉過身，看著沈硯。

  「沈硯，你說，陛下會批嗎？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  「因為陛下也是人。人看到這些，會心軟。」

  謝昭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繭已經厚了，摸上去硬硬的。他想起張守義的手，粗糙的，裂了很多口子。他不想有這樣的手，但他想和張守義一樣，知道苦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（第124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