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回音

  奏摺遞上去之後，謝昭以為陛下會很快批覆。但一天過去了，兩天過去了，三天過去了，沒有消息。沈硯每天照常上朝，照常批摺子，照常出門辦事。謝昭問他陛下有沒有提那封奏摺，他說「沒有」。謝昭又問內閣有沒有討論，他說「沒有」。謝昭的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，沉甸甸的，喘不上氣。

  「沈硯，陛下是不是不想批？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會不會有人攔著？」

  「有可能。」

  謝昭攥緊了拳頭。那些被頂替的人，等了那麼多年，好不容易有人替他們翻案了，卻被攔住了。被誰攔住了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那個人一定和科舉案有關，一定不想讓真相大白。

  第五天，沈硯從宮裡回來，手裡拿著一份文書。謝昭看見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
  「批了。」沈硯把文書放在桌上。

  謝昭拿起來，翻開。是陛下的批覆，上面寫著——「准奏。著刑部、禮部會同查辦，為被頂替者恢復功名，嚴懲頂替之人。」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。「沈硯，陛下批了。」「臣看見了。」謝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，把那份文書看了三遍，確認每一個字都沒有看錯。准奏。恢復功名。嚴懲頂替之人。

  「沈硯，接下來怎麼辦？」

  「接下來，派人去各地，一個一個地找那些人，告訴他們消息。」

  「我去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去做什麼？」

  

  「我去告訴他們。我替你去。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」

  從那天開始，謝昭每天騎馬出門，去那些被頂替的人家裡。有的在山東，有的在河南，有的在山西，有的在直隸，有的在湖廣。他去不了那麼遠，就先去近的。他去了直隸，找到了趙永福。

  趙永福在保定做木匠。謝昭找到他的時候，他正在院子裡鋸木頭，鋸末飛了一地，頭上、身上全是。謝昭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張守義。趙永福比張守義高一些，壯一些，手上的繭更厚。他鋸了一會兒，停下來，拿起水瓢喝了一口水。轉過身，看見謝昭站在門口，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是？」

  「我是從京城來的。你是趙永福？」

  「我是。你們是——」

  「你四年前中了舉人，你知道嗎？」

  趙永福手裡的水瓢掉在地上，水灑了一地。他看著謝昭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說不出話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說什麼？」

  「你四年前中了舉人。你的名額被人頂了。頂替你的人，現在在山西做官。」

  趙永福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他沒有哭出聲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，滴在衣襟上。他蹲下來，抱著頭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的媳婦從屋裡出來，看見他蹲在地上哭，嚇了一跳。謝昭把事情告訴了她，她也哭了。兩個人蹲在院子裡，抱頭痛哭。

  謝昭站在旁邊，眼淚也掉了下來。他沒有勸，沒有說「別哭了」。他知道，他們憋了四年，憋了這麼久，終於可以哭出來了。

  趙永福哭夠了，站起來，用袖子擦了擦臉。「恩人，你叫什麼？」

  「謝昭。」

  「謝恩人，你幫我——我不知道怎麼謝你。」

  「不用謝。這是朝廷的意思。」

  趙永福又哭了。謝昭沒有攔他，讓他哭。

  從趙永福家出來，謝昭騎馬往回走。風吹過來，很涼，帶著冬天的味道。他忽然覺得，他做的這些事，很小，小到不值一提。但他知道，對趙永福來說，這是他等了一輩子的消息。



  「找到了嗎？」

  「找到了。趙永福，在保定做木匠。我告訴他消息的時候，他哭了。哭得很厲害。」

  「他媳婦呢？」

  「也哭了。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他們哭了多久？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我沒看時間。我站在那裡，等他們哭完。」

  沈硯抬起頭，看著他。「侯爺長大了。」

  謝昭的鼻子一酸。「我一直長大。你看不見。」

  「臣看見了。臣一直看見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，謝昭躺在床上，想著趙永福蹲在地上哭的樣子。他想起沈硯說的話——「臣看見了。臣一直看見。」沈硯看見他長大了，看見他學會了忍耐，學會了等待，學會了替別人著想。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的，可能是看著沈硯學到的，可能是被沈硯管著學到的，可能是跟著沈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