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永福的消息傳開之後,謝昭沒想到會引來這麼多人。先是趙永福的鄰居,聽說朝廷來人了,替趙永福翻案,跑過來看熱鬧。然後是村口的老人,說趙永福是個好後生,從小就知道孝順父母,可惜沒考上舉人。然後是隔壁村的秀才,說趙永福的文章他看過,寫得不比那些中舉的人差。謝昭站在趙永福家的院子裡,聽著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,心裡不是滋味。
「謝恩人,趙永福的事,朝廷打算怎麼辦?」那個秀才問。
「恢復功名,補授官職。」
秀才愣了一下。「補授官職?他不是被頂了嗎?怎麼補?」
「頂他的人革職查辦,他的名額空出來了。空出來的名額,朝廷會給他補上。」
秀才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謝昭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——被頂的人補上了,那些沒被頂的人呢?他們考了一次又一次,沒中就是沒中,沒有人替他們翻案,沒有人替他們說話,沒有人替他們補上什麼。他幫不了所有人,只能幫那些被頂的。不是不想幫,是不能。被頂的有證據,沒中的沒有。
趙永福的事辦完之後,謝昭去了河南開封,找李文遠。李文遠在開封城裡教書,在一間私塾里,教十幾個孩子讀書寫字。謝昭找到那間私塾的時候,李文遠正在教孩子們背《三字經》。「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習相遠。」孩子們的聲音參差不齊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大聲,有的小聲,混在一起,像一鍋粥。李文遠坐在講台上,手裡拿著戒尺,敲了一下桌子,「再來一遍。」孩子們又背了一遍,比剛才整齊了一些。
謝昭站在門口,看著李文遠的背影。他穿著灰布長衫,頭髮用木簪束著,和沈硯有點像。但沈硯比他高,比他瘦,比他白。李文遠轉過頭,看見謝昭,愣了一下。「你是?」「我從京城來的。你是李文遠?」李文遠放下戒尺,走出來。「我是。你們是——」
「你四年前中了舉人,你知道嗎?」
李文遠的臉一下子白了。他靠在門框上,嘴唇哆嗦了半天,說不出話。他的學生跑出來,圍著謝昭,七嘴八舌地問「你是誰」「你來找先生幹什麼」。謝昭蹲下來,摸了摸一個孩子的頭。「我來給你們先生送好消息。他中了舉人,要去當官了。」
孩子們歡呼起來,圍著李文遠喊「先生當官了」「先生當官了」。李文遠的眼淚掉了下來,他蹲下來,把孩子們抱在懷裡,哭得很壓抑,肩膀一抖一抖的,但沒有聲音。謝昭站在旁邊,眼淚也掉了下來。
從私塾出來,謝昭和沈硯在開封城裡找了一家客棧住下。晚上,兩個人坐在客棧的院子裡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缺了一角,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
「沈硯,你說,李文遠當了官,還會教書嗎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要去任上。任上也有學生,但不是私塾里的那些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虎口的疤已經很淡了,幾乎看不出來。他想起那些孩子,想起他們圍著李文遠喊「先生當官了」的樣子。他們不知道李文遠要去哪,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,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。他們只知道,先生要去當官了,替他們高興,替他們驕傲。
「沈硯,你說,那些孩子長大了,會記得李文遠嗎?」
「會。」
「記得多久?」
「一輩子。」
謝昭抬起頭,看著月亮。月亮缺了一角,但他知道,它會圓的。
第二天,謝昭去了山西太原,找王德厚。王德厚在太原城裡賣布,開了一間不大的布店,門口掛著「王記布莊」的匾額。謝昭找到那間布店的時候,王德厚正在給一個婦人扯布。他動作很利落,尺子一量,剪刀一裁,布疊好,用紙包上,遞給婦人。婦人走了,他轉過身,看見謝昭,問了一句「客官要什麼布」。
「我不是來買布的。你是王德厚?」
「我是。你們是——」
「你五年前中了舉人,你知道嗎?」
王德厚的臉色變了。他放下手裡的布,在椅子上坐下,低著頭,不說話。謝昭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等了一會兒,又問了一句,「你聽到了嗎?」王德厚抬起頭,眼眶是紅的。「聽到了。」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櫃檯後面,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布包,打開,裡面是一疊紙。他抽出最下面一張,遞給謝昭。是一張成績單,上面寫著他的名字,寫著他的成績。成績很好,排在前面。
「這是我五年前考的成績。我去看榜了,沒看到我的名字。我以為是弄錯了,去問考官。考官說,榜上沒有,就是沒有。」
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。王德厚去看了榜,沒看到自己的名字。他以為是弄錯了,去問考官。考官說,榜上沒有,就是沒有。他不知道,他的成績被人頂了,他的名字被人換了。他以為自己沒中,放棄了科舉,開了這間布店。
「王德厚,朝廷會給你恢復功名,補授官職。你不用再賣布了。」
王德厚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白,很細,不像賣布的手。他本來就不是賣布的,他是讀書人。
「謝恩人,我賣布賣了五年,習慣了。」
「你不想當官?」
「想。但我不敢想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王德厚不敢想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怕想了,做不到。怕做不到,更難受。他像沈硯,沈硯也不敢想。但他不會不敢想了,因為有沈硯在,有他在。
「王德厚,你現在可以想了。」
王德厚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沒有哭出聲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,滴在成績單上。那張紙已經泛黃了,邊角捲曲,被他摸了無數遍。他把它收好,放回布包,放回抽屜。
「謝恩人,謝謝你。」
「不用謝。這是朝廷的意思。」
從太原出來,謝昭騎馬往南走,去湖廣武昌找劉文秀。劉文秀在武昌城裡替人寫信,在街邊擺了一張桌子,桌上放著筆墨紙硯,旁邊豎著一塊牌子,寫著「代寫書信」。謝昭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在給一個老太太寫信。老太太說一句,他寫一句。老太太說「兒啊,娘想你」,他寫「兒啊,娘想你」。老太太說「你什麼時候回來」,他寫「你什麼時候回來」。寫完了,他念給老太太聽,老太太哭了,他也哭了。
謝昭站在旁邊,看著劉文秀擦眼淚。他穿著灰布衣裳,頭髮有些亂,臉上有墨漬。他看起來不像讀書人,像街邊賣藝的。但他本來就是讀書人,只是被人偷走了功名。
「你是劉文秀?」
劉文秀抬起頭。「我是。你是——」
「你三年前中了舉人,你知道嗎?」
劉文秀手裡的筆掉在地上,墨濺了一地。他站起來,看著謝昭,嘴唇哆嗦了半天,說不出話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「你三年前中了舉人。你的名額被人頂了。頂替你的人,現在在湖南做官。」
劉文秀蹲下來,抱著頭,哭得很壓抑。老太太嚇了一跳,問他怎麼了,他不說話。謝昭替他回答了,「他中了舉人,要去當官了。」老太太笑了,拍著他的背說「好孩子,好孩子」。劉文秀哭得更厲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