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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返鄉

2026-09-16 16:09:26 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
  劉文秀哭了很久才停下來。他站起來,用袖子擦了擦臉,看著謝昭,眼眶紅紅的,鼻尖也紅紅的。老太太還在旁邊拍著他的背,嘴裡念叨著「好孩子,好孩子」。謝昭站在旁邊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想起了張守義跪在地上磕頭的樣子,想起了趙永福蹲在院子裡抱著頭痛哭的樣子,想起了李文遠抱著學生們泣不成聲的樣子,想起了王德厚打開布包拿出成績單的樣子。這些人都是一樣的——等了太多年,憋了太多年,終於等到了一個公道。

  「劉文秀,朝廷會給你恢復功名,補授官職。你不用再替人寫信了。」

  劉文秀低下頭,看著桌上的筆墨紙硯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塊「代寫書信」的牌子,指腹在木紋上慢慢滑過,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。這塊牌子跟了他三年,替他掙了三年飯錢,陪他度過了無數個日升日落。他捨不得扔,但又不能留著。

  「謝恩人,我能留著它嗎?」

  謝昭愣了一下。「留著它做什麼?」

  「留著,提醒我。提醒我從哪裡來,提醒我吃過什麼苦,提醒我這世上還有很多人像我一樣。」

  謝昭的鼻子一酸。「你留著吧。」

  劉文秀把牌子收好,放回抽屜里。然後把桌上的筆墨紙硯一件一件地收拾乾淨,動作很慢,像在做最後的告別。他把硯台洗了,把筆掛在筆架上,把紙疊好,壓在鎮紙下面。最後,他拿起那塊牌子,又看了一眼,放進了包袱里。

  「劉文秀,你打算什麼時候去任上?」

  「我想先回老家一趟。」

  「回老家?」

  「我娘還在老家。她等了我三年,以為我沒中。我要回去告訴她,我中了。」



  「劉文秀,你娘會高興的。」

  劉文秀的眼淚又涌了上來。「她會哭。」

  「哭了也好,憋了三年了。」

  謝昭和沈硯跟著劉文秀回了他的老家。劉文秀的老家在武昌城外的一個村子裡,村子不大,只有幾十戶人家。劉文秀的娘住在村口的一間土坯房裡,屋頂上長滿了草,牆皮脫落了大半,露出裡面的黃土。劉文秀站在門口,手在發抖,敲了幾下門,沒有敲開。他又敲了幾下,門開了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門口,佝僂著背,臉上全是皺紋,眼睛渾濁,眯著眼看了半天,才認出他。

  「文秀?你咋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娘,我中了。」

  「中了?中啥了?」

  「中舉人了。我要去當官了。」

  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你哄我。你沒中,你騙我。」

  「我沒騙你。娘,我真的中了。我的名額被人頂了,朝廷替我翻了案,恢復了我的功名。我要去當官了。」

  老太太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,眼眶紅了,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。她沒有哭出聲,就那麼站著,讓眼淚流。劉文秀也哭了,兩個人站在門口,面對面流著眼淚。

  謝昭站在院子裡,看著這一幕,眼淚也掉了下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又掉了,擦不干。他想起自己,想起太后,想起太后一個人在宮裡,沒有人陪,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知道她難過。他不知道太后會不會也這樣哭,一個人,坐在寢殿裡,對著空蕩蕩的房間。

  「劉文秀,你多陪陪你娘。不急去任上。」

  劉文秀點了點頭。

  

  那天晚上,謝昭和沈硯住在村裡的一間空房子裡。房子是劉文秀借的,不大,只有一張炕,一床被子。謝昭睡在炕上,沈硯睡在地上。地上鋪了一層稻草,沈硯躺在上面,閉著眼睛,呼吸很輕。謝昭側躺著,看著沈硯的側臉。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,灑在他的臉上,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。

  「沈硯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冷嗎?」

  「不冷。」

  「你騙人。地上那麼涼,你不冷才怪。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有一點。」

  謝昭把被子掀開一角。「你上來。」


  沈硯沒有動。謝昭又拍了拍炕,說「上來」。沈硯站起來,躺到炕上,兩個人並排躺著,中間隔著一條縫隙。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。謝昭看著牆上那兩道影子,一道是他的,一道是沈硯的。挨得很近,但沒有靠在一起。

  「沈硯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以前睡過地上嗎?」

  「睡過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趕路的時候。沒有客棧,就睡地上。」

  「冷嗎?」

  「冷。」

  「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忍著。」

  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以前趕路,沒有客棧,就睡地上。冷,就忍著。餓了,就忍著。渴了,就忍著。他忍了一路,忍了一年,忍了十幾年。他把所有的事都忍下來了,忍到遇到了謝昭。

  「沈硯,以後你趕路,我陪你。有客棧住客棧,沒客棧睡地上。我陪你一起冷。」

  沈硯轉過頭,看著他。月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,很近,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睛裡的自己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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