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武昌回京城的路上,謝昭忽然想去一個地方——他父親的故居。鎮南侯府在京城裡,但他小時候住過的地方不在京城,在城外的一個小鎮上。那是他父親發跡之前住過的老宅,他父親封侯之後,老宅就空著了,沒人住,沒人管。謝昭從來沒有去過,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他怕去了,會想起父親,會哭。但現在他想去了,不是因為他不怕哭了,是因為他知道了,哭不是丟人的事。
「沈硯,我想去一個地方。」謝昭說。
「去哪?」
「我父親的老宅。」
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」
兩個人改道往南走,走了大半天,到了一個小鎮。鎮子不大,只有一條街,街兩邊有幾家鋪子,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雜貨的。謝昭騎著馬從街中間走過,幾個孩子跑過來看熱鬧,指著他們的馬喊「大馬大馬」。謝昭下馬,摸了一個孩子的頭,孩子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。
他忽然想起張守義村子裡的那些孩子,想起他們圍著馬喊「大馬大馬」的樣子。這些孩子不知道他是誰,不知道他父親是誰,不知道這個鎮子曾經住過一個侯爺。他們只知道,來了兩個騎馬的人,馬很大,人很高。
老宅在鎮子最裡面,一條巷子的盡頭。巷子很窄,只能容一個人通過。沈硯走在前面,謝昭跟在後面。巷子兩邊的牆已經舊了,牆皮脫落了大半,露出裡面的青磚。地上長滿了青苔,踩上去滑滑的。謝昭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回憶上。
巷子盡頭是一扇木門,門上的漆已經掉光了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紋。門環是鐵的,生滿了鏽。謝昭伸手摸了摸,鏽跡沾在手指上,涼涼的。他推了一下門,門沒有開。又推了一下,還是沒開。沈硯走上前,用力推了一下,門開了。門軸發出「吱呀」一聲,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蕩。
院子不大,三間正房,左右各兩間廂房。院子裡的草長得很高,齊腰深。牆角有一棵棗樹,樹很高,枝幹光禿禿的,沒有葉子。謝昭站在院子中間,看著這破敗的景象,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。
他想起父親,想起父親在這院子裡長大,在這院子裡讀書,在這院子裡練武。然後他離開了這裡,去了京城,去了南疆,去了戰場,去了再也回不來的地方。他回來了,但不是他自己回來的,是他的兒子替他回來的。
謝昭走進正房,裡面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牆上的紙已經發黃了,邊角翹起,一碰就碎。地上全是灰塵,踩上去就是一個深深的腳印。他站在屋子中間,閉上眼睛。他想像著父親小時候在這屋子裡跑來跑去的樣子,想像著他坐在桌前讀書的樣子,想像著他趴在窗台上看月亮的樣子。他想像著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「沈硯,你說,我父親小時候,是不是也和我一樣?」
「一樣什麼?」
「一樣不聽話,一樣愛闖禍,一樣被人管著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可能吧。」
謝昭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。窗外是院子,院子裡是那棵棗樹。他不知道那棵棗樹是什麼時候種的,可能是父親小時候種的,可能是父親的父親種的。它站在那裡,看著這院子一天天地破敗,看著這屋子一天天地空下去。它不會說話,但它什麼都記得。
謝昭走出正房,走到棗樹下,伸手摸了摸樹幹。樹皮粗糙,乾裂,像老人的手。他想起太傅府里的那棵海棠樹,想起沈硯站在樹下看花的樣子。那棵海棠樹是沈硯的母親種的,這棵棗樹是他父親種的。兩棵樹,兩個人,都在,都不在了。
「沈硯,你說,我父親種的這棵棗樹,還會結果嗎?」
「會。只要有人澆水,有人施肥,有人照顧。」
「沒人照顧呢?」
「那就不會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土。土是乾的,裂了很多口子。這棵棗樹沒有人澆水,沒有人施肥,沒有人照顧。它靠著雨水活了下來,活得很好,很高,很壯。不需要人照顧,也能活。他想起自己,想起在太傅府里的日子。沈硯照顧他,給他澆水,給他施肥,給他剪枝。他活得好,不是因為他自己能活,是因為有人照顧他。
「沈硯,謝謝你照顧我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臣應該做的。」
「你不是應該做的。你是想做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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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臣是想做的。」
謝昭笑了。他轉過身,看著那三間正房。屋頂上的瓦已經碎了大半,露出裡面的椽子。有些椽子斷了,耷拉著,像是隨時會掉下來。牆上有裂縫,從屋頂一直裂到地基,像一道長長的傷疤。這房子老了,舊了,快要倒了。但他知道,它不會倒。因為它是他父親住過的,是他父親走過的,是他父親一磚一瓦蓋起來的。它倒不了,因為它在他心裡。
那天晚上,謝昭沒有走。他住在老宅里,住在父親小時候住過的屋子裡。沒有床,沒有被子,沒有枕頭。他躺在光禿禿的地上,枕著胳膊,看著屋頂。屋頂破了一個洞,月亮從洞裡漏進來,灑在他臉上,涼絲絲的。沈硯躺在他旁邊,兩個人並排躺著,中間隔著一條縫隙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我父親小時候,是不是也躺在這裡看月亮?」
「可能。」
「他看月亮的時候,在想什麼?」
「在想以後。」
「以後什麼?」
「以後要做什麼樣的人,以後要過什麼樣的日子,以後要去什麼樣的地方。」
謝昭轉過頭,看著沈硯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。他的眼下青黑在月光下淡了一些,顴骨也不那麼突出了。他閉著眼睛,呼吸很輕,像睡著了一樣。但謝昭知道他沒睡著,因為他的手指在輕輕敲著地面,一下一下的——那是他在想事情的習慣。
「沈硯,你在想什麼?」
「在想明天的事。」
「明天什麼事?」
「明天回去,繼續查科舉案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總是在想明天的事,永遠在想,永遠在查,永遠停不下來。他像一個上了發條的鐘,一直在走,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。
「沈硯,你歇一會兒。別想了。」
沈硯睜開眼睛,看著屋頂。月亮從洞裡漏進來,正好照在他臉上。
「好。」
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。院子裡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棗樹枝的聲音。枝幹光禿禿的,風一吹,發出「嗚嗚」的聲響,像是在哭。謝昭聽著那聲音,想著父親。父親死的時候,這棵棗樹也在哭嗎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它會記得。
第二天早上,謝昭醒來的時候,發現身上多了一件外袍。是沈硯的,月白色的,很軟。他把外袍拿起來,抱在懷裡,聞了聞,有一股淡淡的墨香。他想起沈硯給他剪頭髮的那天,沈硯站在他身後,手指穿過他的頭髮,涼涼的,輕輕的。他想起沈硯給他上藥的那天,沈硯蹲在他面前,手指按在他的膝蓋上,一下一下的,很輕,很穩。
「嗯。」
「你的外袍,昨晚給我蓋了。你不冷嗎?」
「不冷。」
「你騙人。地上那麼涼,你不冷才怪。」
沈硯看著他,嘴角彎了一下。「有一點。」
謝昭把外袍遞給他。「你穿上。回去的路上冷。」
沈硯接過去,穿上。外袍有些皺了,但穿在他身上,還是很好看。謝昭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,如果父親還在,會不會也像沈硯一樣,把他的外袍脫下來給自己蓋?會的。父親會的。
兩個人騎著馬,從小鎮出發,往京城走。風吹過來,很涼,帶著冬天的味道。謝昭裹緊了衣裳,看著前方的路。路很長,彎彎曲曲的,看不到盡頭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以後每年都來這裡一趟。」
「來做什麼?」
「來看這棵棗樹。看它有沒有結果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