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歸京
2026-09-16 16:09:34
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從老宅回京城的路上,謝昭一直沉默著。風吹過來,捲起地上的枯葉,在他馬前打著旋。他騎在馬上,看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官道,心裡想著父親。父親當年離開這座小鎮的時候,走的是同一條路嗎?他騎的是馬還是驢?他身邊有人陪著嗎?他回頭看過嗎?他哭過嗎?謝昭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父親走了,再也沒有回來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我父親當年去京城的時候,是一個人嗎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還有誰?」
「你祖父祖母。還有你姑母。」
謝昭愣了一下。他的姑母,太后。太后那時候還不是太后,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,跟著父母和弟弟,從這座小鎮出發,去京城投親。她不知道她會嫁給皇帝,不知道她會成為皇后,不知道她會成為太后。她只知道,她離開了這裡,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「沈硯,我姑母回過這裡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沒有時間。做了皇后,不能隨便出宮。做了太后,更不能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太后離開這裡幾十年了,再也沒有回來過。她不是不想回來,是不能。她被困在宮裡,困在那座金碧輝煌的籠子裡,哪兒也去不了。她只能偶爾看看月亮,想著這裡的一切——那棵棗樹,那間老宅,那條窄巷子,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
回到太傅府,謝昭洗了澡,換了衣裳,走進書房。沈硯已經坐在書案後了,正在批摺子。謝昭在他對面坐下,拿起一本卷宗,翻開,看了幾行,又放下了。他還是看進去。腦子裡還是那座老宅,那棵棗樹,那個破了一個洞的屋頂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想給姑母寫一封信。」
沈硯放下筆,看著他。「寫什麼?」
「寫我去了老宅。寫那棵棗樹還在。寫那三間正房快倒了。寫那條窄巷子還是那麼窄。寫那些孩子還在巷子裡跑來跑去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侯爺寫吧。」
謝昭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,想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該怎麼開頭。寫「姑母」太正式了,寫「太后」更正式。他想了很久,寫了兩個字——「姑母」。然後他繼續寫——「我去了老宅。那棵棗樹還在,長得很高,結了很多棗。沒人摘,落了一地。三間正房快倒了,屋頂破了一個洞,晚上能看到月亮。巷子還是那麼窄,只能容一個人通過。巷子裡有幾個孩子在玩,跑過來跑過去,和您小時候一樣。」
他寫到這裡,眼淚掉了下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繼續寫。
「姑母,您什麼時候回來看看?老宅還在,棗樹還在,巷子還在。它們都在等您。」
他寫完了,看著那幾行字,覺得太短了。又加了一句——「我也在等您。」
他把信折好,裝進信封,交給管家,讓他送去宮裡。謝昭站在書房門口,看著管家拿著信走遠。他忽然想,太后收到這封信,會哭嗎?會的。她憋了那麼多年,終於可以哭了。
第二天,宮裡的回信來了。不是太后寫的,是她身邊的內侍代筆的。信上說,太后收到了信,看了很久,哭了很久。她說,她很想回去看看,但她不能。她說,讓謝昭替她去看看,替她摸摸那棵棗樹,替她在老宅里住一晚,替她看看那條窄巷子,替她聽聽那些孩子的笑聲。
謝昭看完了信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太后不能回去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他替她去了,替她看了,替她摸了,替她住了,替她聽了。他替她做了所有她想做但做不了的事。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想著太后信上的話。她哭了很久。一個太后,一個天下最尊貴的女人,躲在寢殿裡,哭了一整夜。沒有人知道,沒有人看見,沒有人安慰。她一個人,對著那封信,哭著。想起她離開的那天,想起她的父母,想起她的弟弟,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
他翻了個身,把手枕在腦袋下面。想著老宅里的那棵棗樹,它站在那裡,看著一代一代的人離開。它不會說話,但它什麼都記得。
第二天,謝昭去了一趟宮裡,去看太后。太后坐在寢殿裡,眼睛有些腫,但臉上帶著笑。她看見謝昭,招了招手。「過來。」謝昭走過去,在她身邊坐下。太后拉著他的手,看了很久。
「你瘦了。」
太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,捏到了肌肉,愣了一下。「你練武了?」
「嗯。沈太傅教的。」
太后點了點頭。「沈硯教得不錯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虎口的疤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。他想起沈硯教他練刀的樣子,站在他身後,握著他的手,帶著他揮。一刀一刀地揮,揮到手臂抬不起來。他學會了,不是因為聰明,是因為沈硯不放棄。
「姑母,您什麼時候回去看看?」
太后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也許有一天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太后說「也許有一天」,但他知道,也許永遠不會有那一天。她出不去了,她被困在這裡,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籠子裡。
從宮裡出來,謝昭騎馬回太傅府。路上,他想著太后說「也許有一天」的時候,眼睛裡的光。那道光很亮,像在說「我想回去」,但她沒有說出來。
回到太傅府,謝昭走進書房,沈硯正在批摺子。他在對面坐下,拿起一本卷宗,開始看。這一次他看進去了。不是因為他心靜了,是因為他知道,他替太后做了她想做但做不了的事。他替她去了老宅,替她摸了棗樹,替她住了老宅,替她看了窄巷子,替她聽了孩子們的笑聲。他替她了了一個心愿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姑母說,沈硯教得不錯。」
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臣應該做的。」
「你不是應該做的。你是想做的。」
沈硯抬起頭,看著他。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,落在他的臉上,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很淡的弧度,但謝昭看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