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宮裡回來的第二天,沈硯開始查那些被頂替者的案子。禮部的卷宗已經被翻了好幾遍,能用的線索都用上了。張守義、李文遠、王德厚、趙永福、劉文秀——他們的案子都已經結了,功名恢復了,頂替他們的人也被抓了。但還有幾個人,卷宗上的糊名紙有被揭過的痕跡,卻查不到是誰頂的。紙上的名字被人刮掉了,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痕。紙被颳得很薄,透光一看,能隱約看到下面原來的字,但已經認不出了。
謝昭把那幾份卷宗攤在桌上,一份一份地看。紙已經發黃了,邊角捲曲,輕輕一碰就掉渣。他湊近了看,眯著眼睛,想從那些模糊的印痕中辨認出原來的字。看了半天,一個字都認不出來。他泄氣地放下卷宗。
「沈硯,這怎麼辦?」
「查人。」
「怎麼查?」
「查當年閱卷的考官,查當年糊名的書吏,查當年登記的官員。一個個地問,一個個地查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。這又是一個大工程。他不知道要查多久,但他知道,沈硯不會放棄。
接下來的幾天,沈硯每天都去禮部。他坐在禮部的公堂里,一個一個地問那些當年經手過科舉的人。有的人已經告老還鄉了,他派人去找。有的人已經死了,他查他們的後人。有的人還活著,但什麼都不記得了,他一遍一遍地問,問到他想起來為止。
謝昭在府里整理沈硯帶回來的證詞。一頁一頁地看,把重要的地方圈出來,把矛盾的地方標出來。他發現,有一個人的證詞和別人的都不一樣。那個人姓周,是當年糊名的書吏。他說,他記得那幾份卷宗,因為那幾份卷宗是趙文翰親自交給他的,讓他不要糊名。他沒有糊,直接放進了閱卷的箱子裡。
謝昭的心跳加速。趙文翰親自交代的。那幾個人是趙文翰親自安排的,不是通過別人,是他自己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那幾個人很重要,重要到趙文翰不敢假手於人。
「沈硯,趙文翰親自交代的這幾個人,會不會就是平陽侯要安插的人?」
「有可能。」
「那為什麼查不到是誰頂的?」
「因為趙文翰死了。他死了,線索就斷了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趙文翰死了,線索斷了。那幾個被頂替的人,永遠不知道自己被頂了。他們還在老家種地、教書、賣布、做木匠、替人寫信。他們不知道,他們本可以不這樣的。
那天下午,沈硯從禮部回來,帶了一份名單。名單上是那幾個被頂替的人的名字。不是從卷宗上查到的,是從閱卷的登記簿上查到的。登記簿上寫著他們的名字、籍貫、年齡、成績。成績很好,都在前列。但榜上沒有他們,因為他們被頂了。
謝昭看著那份名單,手在發抖。陳大牛,山東濟南人,二十六歲,成績優。馬小虎,河南洛陽人,二十四歲,成績良。朱老四,山西大同人,二十九歲,成績優。孫二娃,直隸保定人,二十三歲,成績良。趙狗剩,湖廣武昌人,二十七歲,成績優。
「沈硯,這些名字——」
「這些名字,是他們的父母給起的。大牛、小虎、老四、二娃、狗剩。好養活。」
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。這些人的父母,給他們起這些名字,是為了好養活。他們不知道,他們的兒子考了這麼好的成績,被人頂了。他們還在等,等兒子中舉的消息。等了幾年,沒有等到。他們以為兒子沒中,安慰他說「沒關係,下次再考」。兒子沒有再考,因為考不起了。他們不知道,兒子不是沒中,是被頂了。
「沈硯,你能找到他們嗎?」
「要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但我會找。」
謝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。「我幫你找。」
從那天開始,謝昭每天騎馬出門,去那些被頂替的人家裡。陳大牛在山東濟南,馬小虎在河南洛陽,朱老四在山西大同,孫二娃在直隸保定,趙狗剩在湖廣武昌。一個一個地找,一個一個地告訴他們消息。他們聽到消息的時候,有的哭了,有的笑了,有的愣了半天說不出話。謝昭站在旁邊,陪著他們,等他們哭完,等他們笑完,等他們愣完。
陳大牛在濟南城外種地。謝昭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在地里拔蘿蔔。蘿蔔很大,他拔得很吃力,臉漲得通紅。謝昭站在田埂上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張守義。張守義也在種地,也是這樣的背影。他們本不該種地的,他們本該坐在衙門裡,穿著官袍,處理公務。但他們沒有,因為他們被人偷走了功名。
「陳大牛,你五年前中了舉人,你知道嗎?」
陳大牛手裡的蘿蔔掉在地上,滾了幾圈,停在一棵白菜旁邊。他看著謝昭,嘴張了幾下,沒有說話。然後他蹲下來,抱著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沒有哭出聲,但謝昭知道他在哭。他走過去,蹲在他旁邊,沒有勸,沒有說「別哭了」。他陪著,等他哭完。
陳大牛哭夠了,站起來,用袖子擦了擦臉。「恩人,你是誰?」
「我是謝昭。」
「謝恩人,我——我不知道怎麼謝你。」
「不用謝。這是朝廷的意思。」
陳大牛又哭了。這一次他哭出了聲,聲音很大,傳得很遠。田裡的幾個人抬起頭,朝這邊看。陳大牛的媳婦從家裡跑出來,看見他在哭,嚇了一跳。謝昭把事情告訴了她,她也哭了。兩個人站在田埂上,抱頭痛哭。
謝昭站在旁邊,眼淚也掉了下來。他看著陳大牛的媳婦,想起劉文秀的娘,想起趙永福的媳婦。這些女人,跟著丈夫過了幾年苦日子,不知道丈夫本可以不這樣。現在知道了,哭了。哭完就好了。
從陳大牛家出來,謝昭騎馬往西走,去河南洛陽找馬小虎。馬小虎在洛陽城裡擺攤賣餛飩,在一條巷子口,支了一口鍋,幾張桌子,幾條板凳。謝昭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在給客人下餛飩。鍋里的水開了,餛飩在沸水裡翻滾,冒著白氣。他的動作很利落,一勺一個,一碗十個。
「馬小虎,你四年前中了舉人,你知道嗎?」
馬小虎手裡的勺子掉進鍋里,濺起一片水花。他愣在那裡,看著謝昭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客人催他,「老闆,餛飩好了沒有」。他沒聽見,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客人又催了一遍,他還是沒聽見。謝昭替他盛了一碗,端給客人。
「馬小虎,你聽到了嗎?」
馬小虎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沒有哭出聲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,滴在圍裙上。他蹲下來,抱著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謝昭站在旁邊,沒有勸,沒有說「別哭了」。他陪著,等他哭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