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小虎哭了很久才停下來。他站起來,用袖子擦了擦臉,看著謝昭,眼眶紅紅的,鼻尖也紅紅的。鍋里的水還在翻滾,餛飩已經煮爛了,皮和餡分開了,浮在水面上,像一鍋粥。客人早就走了,桌上還放著那碗謝昭替他盛的餛飩,一口沒動,涼了。
「馬小虎,朝廷會給你恢復功名,補授官職。你不用再賣餛飩了。」
馬小虎低下頭,看著那口鍋。鍋是他三年前買的,鐵鑄的,鍋底已經燒黑了,鍋沿磕了幾個缺口。這口鍋陪了他三年,替他掙了三年飯錢,陪他度過了無數個清晨和黃昏。他捨不得扔,但又不能留著。
「謝恩人,我能留著這口鍋嗎?」
謝昭愣了一下。他想起劉文秀問過同樣的問題——「我能留著那塊牌子嗎?」這些人都想留著那些東西,不是為了賣錢,是為了提醒自己。提醒自己從哪裡來,提醒自己吃過什麼苦,提醒自己這世上還有很多人像他們一樣。
馬小虎把鍋從灶台上端下來,放在地上,用布擦了擦,然後搬進屋裡。謝昭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,如果沈硯不當太傅了,會留著什麼?會留著那把戒尺,還是那方端硯,還是那件月白色的舊袍子?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沈硯會留著那些東西,不是因為值錢,是因為它們陪他走過了一段路。
從洛陽出來,謝昭騎馬往北走,去山西大同找朱老四。朱老四在大同城外開了一間小酒館,賣酒,也賣菜。菜是自己種的,酒是自己釀的。酒館不大,只有幾張桌子,幾條板凳,門口掛著一塊木牌,上面寫著「朱記酒館」。謝昭找到那間酒館的時候,朱老四正在後院劈柴。他光著膀子,斧頭舉得很高,砍下去,「咔嚓」一聲,木頭裂成兩半。他的背上全是汗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「朱老四,你六年前中了舉人,你知道嗎?」
朱老四手裡的斧頭掉在地上,差點砸到自己的腳。他看著謝昭,嘴張了幾下,沒有說話。他把斧頭撿起來,插在木墩上,然後走到水缸邊,舀了一瓢水,喝了一大口。水從嘴角溢出來,順著下巴往下流,滴在胸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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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「你六年前中了舉人。你的名額被人頂了。頂替你的人,現在在甘肅做官。」
朱老四蹲下來,抱著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沒有哭出聲,但謝昭知道他在哭。他走過去,蹲在他旁邊,沒有勸,沒有說「別哭了」。他陪著,等他哭完。
朱老四哭夠了,站起來,用胳膊擦了擦臉。「恩人,你叫什麼?」
「謝昭。」
「謝恩人,我——我不知道怎麼謝你。」
「不用謝。這是朝廷的意思。」
朱老四轉過身,看著那間小酒館。酒館是他五年前開的,磚是自己砌的,瓦是自己蓋的,桌椅是自己打的。他捨不得關,但又不能留著。
「謝恩人,我能留著這間酒館嗎?」
「留著做什麼?」
「留著,提醒我。提醒我釀過酒,賣過菜,劈過柴。提醒我從哪裡來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「你留著吧。」
從大同出來,謝昭騎馬往東走,去直隸保定找孫二娃。孫二娃在保定城裡做木匠,開了一間木匠鋪,門口掛著「孫記木匠」的匾額。謝昭找到那間鋪子的時候,孫二娃正在刨木頭,刨花捲成一團,落了一地。他的動作很熟練,一推一拉,刨花從刨子裡鑽出來,像一朵朵白色的花。
「孫二娃,你五年前中了舉人,你知道嗎?」
孫二娃手裡的刨子掉在地上,刨花散了一地。他看著謝昭,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蹲下來,把刨子撿起來,放在桌上。他的手在發抖,嘴唇也在發抖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,滴在刨花上。
「恩人,你說的是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你不是在騙我?」
「不是。」
孫二娃蹲下來,抱著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謝昭站在旁邊,沒有勸,沒有說「別哭了」。他陪著,等他哭完。
從保定出來,謝昭騎馬往南走,去湖廣武昌找趙狗剩。趙狗剩在武昌城裡替人寫信,和劉文秀一樣,在街邊擺了一張桌子,桌上放著筆墨紙硯,旁邊豎著一塊牌子,寫著「代寫書信」。謝昭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在給一個老頭寫信。老頭說一句,他寫一句。老頭說「兒啊,爹老了」,他寫「兒啊,爹老了」。老頭說「你什麼時候回來」,他寫「你什麼時候回來」。寫完了,他念給老頭聽,老頭哭了,他也哭了。
「趙狗剩,你五年前中了舉人,你知道嗎?」
趙狗剩手裡的筆掉在地上,墨濺了一地。他看著謝昭,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椅子倒了,他也沒有扶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說不出話。老頭問他怎麼了,他不說話。謝昭替他回答了,「他中了舉人,要去當官了。」老頭笑了,拍著他的背說「好孩子,好孩子」。趙狗剩哭得更厲害了。
謝昭站在旁邊,眼淚也掉了下來。他想起劉文秀,想起劉文秀蹲在街邊抱著頭痛哭的樣子。這些人是一樣的,等了太多年,憋了太多年,終於等到了一個公道。
回到太傅府,謝昭把那些被頂替者的消息一一告訴了沈硯。沈硯聽完,沉默了許久。
「沈硯,你怎麼不說話?」
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」
「說『好』就行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好。」
謝昭笑了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虎口的疤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「沈硯,你說,這些人以後會做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但他們會過得比現在好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他們知道苦是什麼滋味。知道苦的人,不會讓別人吃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