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送來的東西,堆了半間書房。布鞋、雞蛋、布匹、木匠工具、白面、餛飩、酒、木雕、信。謝昭每天進出書房,都要看它們一眼。每一件東西都不值錢,但每一件東西都沉甸甸的。他不敢碰,怕碰壞了。那是別人一輩子的心意。
「沈硯,這些東西怎麼辦?」
「留著。」
「放哪?」
「放柜子里。」
謝昭打開柜子,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去。布鞋放最下面,上面放布匹,布匹上面放木雕,木雕旁邊放酒罈。雞蛋不能久放,他拿到廚房,讓管家每天煮兩個給沈硯吃。白面也拿到廚房,讓管家蒸饅頭。餛飩早就吃完了,碗洗得乾乾淨淨,放在柜子里。木匠工具放在書架的底層,和那些卷宗放在一起。信放在抽屜里,和沈硯的那些密報放在一起。
沈硯看著他忙來忙去,沒有說話。
謝昭放完了,關上櫃門,轉過身。「沈硯,你說,他們以後會來看這些東西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們不需要看了。東西在,就夠了。」
謝昭走到窗前,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。葉子已經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幹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他想起那些人,想起他們送東西時的樣子。張守義送布鞋,手在發抖。李文遠送雞蛋,眼眶紅了但沒有哭。王德厚送布,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話。趙永福送木匠工具,說「我帶不走,留給您」。陳大牛送白面,面袋上沾著麵粉,他的衣裳上也沾著麵粉。馬小虎送餛飩,碗還是熱的。朱老四送酒,酒罈上貼著紅紙。孫二娃送木雕,雕的是一匹馬。趙狗剩的娘送信,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走進來。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,怎麼都趕不走。
「沈硯,你說,他們現在在做什麼?」
「在去任上的路上。」
「他們會記得我們嗎?」
「會。」
「記得多久?」
「一輩子。」
謝昭轉過身,看著沈硯。沈硯坐在書案後,手裡拿著筆,正在批摺子。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,落在他的側臉上,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。他的眼下青黑淡了一些,顴骨不那麼突出了。他吃胖了,氣色好了,看起來年輕了幾歲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幫了那麼多人,他們記得你。你高興嗎?」
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不高興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幫不完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幫了那麼多人,張守義、李文遠、王德厚、趙永福、劉文秀、陳大牛、馬小虎、朱老四、孫二娃、趙狗剩。他幫了十個,還有一百個。幫了一百個,還有一千個。幫不完。他幫不完,但他還在幫。不是因為他想幫,是因為他不能看著別人受苦。
「沈硯,你幫不完,但幫一個是一個。」
沈硯放下筆,看著他。「侯爺說得對。」
謝昭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兩個人隔著書案,和以前一樣。但謝昭覺得,今天的書案變窄了。不是書案窄了,是他們之間的距離近了。
「沈硯,我幫你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那天晚上,謝昭煮了兩碗面。一碗給自己,一碗給沈硯。沈硯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「好吃嗎?」
「嗯。」
謝昭笑了。他低下頭,吃自己的面。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誰也不說話,只有吃麵的聲音。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灑在海棠樹的枝幹上。葉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。謝昭看著窗外,忽然想起張守義家的院子,想起那棵沒有葉子的棗樹。棗樹還在,張守義走了。他去了任上,不會再回來了。但他會記得這棵棗樹,記得他在樹下劈柴的樣子,記得他的媳婦給他擦汗的樣子,記得他的孩子們圍著棗樹跑來跑去的樣子。他不會忘記,因為這些是他的一部分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張守義當了官,還會種地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沒有時間。當官比種地忙。」
「那他媳婦還會做鞋嗎?」
「會。給他做,給孩子做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碗裡的面。面快涼了,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。他拿起筷子,攪了攪,把膜攪散了。
「好了。他的信上寫了。」
「他信上寫了什麼?」
「寫了感謝的話,寫了以後的事。」
「以後什麼事?」
「以後好好當官,對得起百姓。」
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。趙狗剩病了,起不來床,讓他娘替他來謝恩。他病著,還想著以後的事。以後好好當官,對得起百姓。他吃過苦,知道苦是什麼滋味,不想讓別人也吃苦。
「沈硯,你說,趙狗剩會成為一個好官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他知道苦是什麼滋味。知道苦的人,不會讓別人吃苦。」
謝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,深吸一口氣。他把碗裡的面吃完了,把湯也喝了。他把空碗放在桌上,看著沈硯。沈硯也吃完了,正在擦嘴。
「沈硯,你吃飽了嗎?」
「飽了。」
「你騙人。你只吃了一碗。」
「一碗就夠了。」
「一碗不夠。你以前一頓能吃兩碗,現在只能吃一碗?你老了?」
沈硯看著他,嘴角彎了一下。「臣不老。」
「那你再吃一碗。」
「不吃了。」
「吃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」
謝昭跑進廚房,又煮了一碗麵。他端到書房,放在沈硯面前。沈硯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謝昭坐在對面,看著他吃。沈硯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品什麼珍饈美味。一碗麵,他吃了將近一刻鐘。吃完之後,他把空碗放在桌上,看著謝昭。
「侯爺,臣飽了。」
謝昭笑了。「那就好。」
他把碗收走,洗了。站在廚房裡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掛在樹梢上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他忽然想,那些人在去任上的路上,也在看月亮嗎?也許吧。月亮是一樣的月亮,不管你在哪裡,都能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