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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磨墨

2026-09-16 16:10:02 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
  那些被頂替的人陸續赴任之後,太傅府忽然安靜了下來。沒有人來送布鞋,沒有人來送雞蛋,沒有人來送餛飩。書房裡少了那些人進進出出的腳步聲,少了那些小心翼翼的道謝聲,少了那些壓抑的、憋了太久的哭聲。只剩下一牆之隔的海棠樹,在風裡沙沙作響。葉子落光了,枝幹光禿禿的,但謝昭知道,明年春天它還會發芽。

  沈硯的生活也恢復了往日的節奏——上朝、批摺子、見客、出門、回來。和以前一模一樣。但他批摺子的速度慢了一些,因為每天下午謝昭都會坐在他對面,幫他批那些例行奏報。謝昭批得越來越快,越來越准,沈硯從最初的「再看看」到後來的「可以」,再到如今的「嗯」。一個字,比「可以」還短,但謝昭知道,那是最好的評價。

  那天下午,謝昭在批一本關於南疆糧草的摺子。錢勇從南疆來信,說糧草夠用,但運輸的路不好走,雨季到了,山路泥濘,馬車過不去。謝昭想了想,在摺子上寫——「著當地官府徵調民夫,修繕道路。雨季過後,再行運輸。」寫完了,他把摺子遞給沈硯。沈硯看了一遍,沒有說話,放在一邊。謝昭知道,沈硯默認了。他低下頭,繼續批下一本。

  下一本是戶部的,關於今年各地的稅收。數字很多,密密麻麻的,謝昭一個一個地看。他看了半天,發現有一個數字不對勁——江南道的稅收比去年少了三成。江南是魚米之鄉,年年豐收,不可能少三成。他把這個發現告訴沈硯,沈硯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查。」

  「怎麼查?」

  「調江南道的帳目。一筆一筆地查。」

  謝昭點了點頭。這又是一個大工程。他把那本摺子放在一邊,等沈硯調來帳目再查。

  批完摺子,謝昭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院子裡的海棠樹光禿禿的,枝幹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那棵樹,想起沈硯說過,這棵樹是他母親種的。他的母親不在了,但這棵樹還在。它站在那裡,一年又一年,看著花開花落,看著人來人往。

  「沈硯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母親是什麼樣的人?」

  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普通的人。」

  「怎麼普通?」

  「會做飯,會做衣裳,會種花。會笑,也會哭。」

  「她哭過嗎?」

  「哭過。父親死的時候,她哭了很久。」

  「你呢?你哭了嗎?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沒有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不能。她哭了,我就不能哭。」

  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的母親哭了,他就不能哭。他要忍著,要撐著,要讓她覺得還有依靠。他忍了那麼多年,忍到忘了怎麼哭。

  「沈硯,你現在可以哭了。你母親不在了,沒有人需要你撐著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在兩個人之間。沈硯的眼睛裡有東西,不是平靜,是一種謝昭從來沒有見過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最柔軟的地方的光。

  「臣不會哭了。」

  謝昭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「你不會哭了,我替你哭。」

  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謝昭煮了兩碗面。一碗給自己,一碗給沈硯。沈硯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謝昭沒有問「好吃嗎」,因為他知道答案是「嗯」。他低下頭,吃自己的面。

  吃完面,謝昭把碗收走,洗了。他站在廚房裡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缺了一角,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他忽然想起沈硯說的「臣不會哭了」。沈硯不會哭了,不是不想哭,是忘了。忘了眼淚從眼睛裡流出來是什麼感覺,忘了哭完以後會不會舒服一點,忘了有人看著你哭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丟人。他忘了,因為太久沒有哭了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謝昭到書房的時候,沈硯已經在了。他的眼下青黑又淡了一些,顴骨也不那麼突出了。他吃胖了,氣色好了,看起來年輕了幾歲。謝昭在他對面坐下,翻開卷宗,開始看。看了一會兒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  「沈硯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說,那些被頂替的人,現在在任上做什麼?」

  「熟悉政務。看文件,見下屬,了解當地的情況。」


  「他們會緊張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你當初上任的時候,緊張嗎?」

  「緊張。第一天坐在公堂上,手在發抖,不敢抬頭看人。」

  謝昭想像著沈硯坐在公堂上的樣子——穿著嶄新的官袍,戴著官帽,腰佩玉帶,端端正正地坐著。手在發抖,不敢抬頭。沒有人知道他在發抖,因為他藏得好。他藏了一輩子,藏到別人以為他從來不緊張。

  「沈硯,你現在還會緊張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

  謝昭愣了一下。沈硯上朝的時候也會緊張?他每天上朝,每天面對那麼多人,每天說話,每天都有人反駁他。他看起來很平靜,說話不急不慢,和坐在書房裡一模一樣。原來他也緊張,只是藏得好。

  「沈硯,你緊張的時候,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呼吸。深吸一口氣,慢慢地吐出來。吸三次,吐三次。就不緊張了。」

  謝昭試著做了一下,深吸一口氣,慢慢地吐出來。吸了三次,吐了三次。確實不緊張了。他笑了,像發現了什麼寶貝。

  「沈硯,你教我這個,是怕我以後上朝緊張?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會上朝的。」

  謝昭愣了一下。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上朝。他是小侯爺,太后讓他讀書,他就讀書。太后讓他習武,他就習武。太后讓他跟著沈硯,他就跟著沈硯。他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麼,不知道要不要上朝,不知道能不能上朝。沈硯說他會,他就會。

  「沈硯,你教我。」

  「臣在教。」

  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繭已經厚了,摸上去硬硬的。他想起沈硯握著他的手寫字的樣子,想起沈硯握著他的手揮刀的樣子,想起沈硯握著他的手用戒尺的樣子。沈硯教了他很多,但教得最多的,不是寫字、揮刀、用戒尺,是做人。怎麼做一個不緊張的人,怎麼做一個不怕的人,怎麼做一個對得起自己的人。

  那天下午,沈硯出門了。謝昭一個人在家批摺子。他批了幾本,批不進去了。他放下筆,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。海棠樹的枝幹光禿禿的,在風裡搖著。他站在樹下,摸著樹幹,樹皮粗糙,乾裂,像老人的手。他想起沈硯的手,也是這樣的。不是老人的手,是握了太多東西的手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

  身後傳來沈硯的聲音。謝昭轉過身。沈硯站在迴廊下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謝昭走過去,接過信,拆開。是錢勇寫的,信上說他過幾天回京述職,想見見謝昭,見見沈硯,見見那些被頂替的人。謝昭看完了,把信折好。

  「沈硯,錢勇要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臣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想見那些被頂替的人。」

  「見不到。他們都在任上,回不來。」

  「那見誰?」

  「見你我。」

  謝昭點了點頭。他把信收好,走進書房。沈硯跟在他身後。兩個人在書案後坐下,和以前一樣。

  「沈硯,你說,錢勇回來,會不會又瘦了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因為他上次回來胖了。」

  謝昭笑了。他想起錢勇上次回來的樣子——臉上有道疤,瘦了,但精神很好。他打了勝仗,救了很多人,死了很多人。他活著回來了,帶著傷,帶著疤,帶著那些死去的兄弟的遺物。他回來了,但那些兄弟沒有回來。

  「沈硯,錢勇回來,你陪他喝酒。」

  「臣不喝酒。」

  「你上次喝了。」

  「上次是上次。」

  「這次也要喝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「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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