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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述職

2026-09-16 16:10:06 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
  錢勇回京那天,下了很大的雨。謝昭站在城門口,撐著傘,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流,在腳邊匯成一灘水。他的靴子濕透了,腳趾冰涼,但他沒有動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官道的方向,等著錢勇出現。沈硯站在他旁邊,也撐著傘,沒有說話。兩個人並排站著,像兩棵被雨淋濕的樹。

  等了半個時辰,官道上出現了一個黑點。黑點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,是一匹馬,馬上騎著一個人。那人穿著蓑衣,戴著斗笠,看不清臉。但謝昭知道,是錢勇。因為他的馬是白的,他的蓑衣是棕色的,他的斗笠是舊的,帽檐破了一個口子。錢勇騎馬到了城門口,翻身下馬,摘下斗笠,露出那張帶著刀疤的臉。疤還是那麼長,從額頭斜到顴骨,縫了七針,線已經拆了,留下一條蜈蚣似的疤痕。他比上次回來的時候黑了一些,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

  「侯爺,沈大人,末將回來了。」錢勇行了一個軍禮。

  謝昭看著他,鼻子一酸。「回來就好。」

  三個人騎著馬,並排走在回府的路上。雨很大,打在傘上,啪啪的響。謝昭走在中間,左邊是沈硯,右邊是錢勇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錢勇的時候,錢勇穿著鎧甲,騎在馬上,威風凜凜。現在他穿著蓑衣,戴著斗笠,像個普通的趕路人。但他還是他,那個在南疆打了十年仗、身上有二十三道疤的將軍。

  回到太傅府,謝昭讓管家準備了一桌酒菜。錢勇換了一身乾衣裳,坐在前廳里,面前擺著酒壺和酒杯。他倒了一杯酒,一飲而盡,又倒了一杯,又一飲而盡。

  「錢將軍,你慢點喝。」

  「末將習慣了。在南疆,喝酒就是一口悶。沒時間慢慢品。」

  謝昭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在他碗裡。錢勇看了一眼,夾起來,吃了。他又倒了一杯酒,這一次沒有一口悶,慢慢喝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

  「錢將軍,南疆的仗打完了嗎?」

  「打完了。敵軍退了,短時期內不會再來了。」

  「死了多少人?」

  「三千。」

  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三千,三千個數字,三千個人,三千個家庭。他想起那些傷兵,想起李石頭,想起那些斷了腿、斷了胳膊、纏著繃帶的人。有的已經好了,有的還在養傷,有的再也站不起來了。

  「錢將軍,李石頭還好嗎?」

  「還好。他裝了假肢,能幹活了。」

  謝昭鬆了一口氣。李石頭能幹活了,他家的地能種了,他爹不用替他操心了。他想起李石頭站在田埂上,手裡握著鋤頭,一下一下地鋤地。他沒有左臂,但他有右臂。右臂在,就能幹活。

  「錢將軍,你這次回來述職,要待多久?」

  「半個月。」

  「半個月後呢?」

  

  「回南疆。」

  謝昭點了點頭。半個月,不長不短。夠他做很多事,也夠他什麼事都做不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錢勇喝了很多酒。他沒有醉,但臉紅了,話多了。他說南疆的事,說那些死去的兄弟,說那些活著的傷兵,說那些等著他回去的百姓。他說著說著,哭了。他沒有擦,讓眼淚流。

  謝昭沒有勸,沒有說「別哭了」。他坐在旁邊,陪著。沈硯也坐在旁邊,沒有說話。三個人坐在前廳里,一個哭,兩個陪。

  錢勇哭夠了,用袖子擦了擦臉。「侯爺,沈大人,末將失態了。」

  「沒有。你是人,人會哭。」

  錢勇看著謝昭,愣了一下。「侯爺,您變了。」

  「變了什麼?」



  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繭已經厚了,摸上去硬硬的。他想起沈硯教他磨刀的樣子——把刀架在磨刀石上,一下一下地磨,磨到刃口發亮。他磨了兩年,終於開刃了。

  「錢將軍,你這次回來,去看看那些被頂替的人吧。他們都在任上,回不來。你去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。」

  錢勇點了點頭。「末將去。」

  第二天,錢勇騎馬去了直隸,去看孫二娃。孫二娃在保定府做官,做的是縣令,七品。官不大,但他做得很認真。錢勇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在公堂上審案子。原告是個老頭,被告是個年輕人。老頭說年輕人偷了他的雞,年輕人說沒偷。孫二娃問了幾句,又問了幾個人,最後判年輕人賠老頭一隻雞。年輕人不服,孫二娃說「不服就上訴」。年輕人走了,老頭千恩萬謝。


  錢勇站在門口,看著孫二娃審案的樣子。他穿著官袍,戴著官帽,端端正正地坐著。和在木匠鋪里刨木頭的時候判若兩人。但他的手還是那雙手,粗糙的,全是繭。

  「孫大人。」錢勇走進去。

  孫二娃抬起頭,看見錢勇,愣了一下。「你是——」

  「我是錢勇。沈大人讓我來看看你。」

  孫二娃站起來,走到錢勇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「錢將軍,謝謝您。」

  「不用謝。你過得好嗎?」

  「好。比以前好一萬倍。」

  錢勇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他走了,騎馬回了京城。

  回到太傅府,錢勇把孫二娃的事告訴了謝昭。謝昭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錢將軍,他過得好,就好。」

  「他過得很好。他審案子很認真,對百姓很客氣。百姓叫他『孫青天』。」

  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孫青天。孫二娃被人叫做「孫青天」。他以前是一個木匠,被人頂替了功名,在保定城裡刨了五年的木頭。現在他是縣令,是百姓口中的「青天」。他變了很多,但他沒有變的是他的手,那雙手刨過木頭,也握過筆。刨木頭的時候,他養活了自己。握筆的時候,他養活了百姓。

  「沈硯,你聽到了嗎?孫二娃被人叫做『孫青天』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「臣聽到了。」

  「你高興嗎?」

  「高興。」

  「你笑了。」

  沈硯摸了一下自己的臉。「臣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你有。你嘴角彎了。」

  沈硯沒有說話。但他的嘴角還是彎著的。

  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想著孫二娃的事。他想起孫二娃送木匠工具的樣子,說「我帶不走,留給您」。他走了,去了任上,做了官。那些工具留在了太傅府,放在書架的底層,和那些卷宗放在一起。它們不會說話,但它們會記住。記住那雙手刨過木頭,握過筆,敲過驚堂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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