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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舊疾

2026-09-16 16:10:09 作者: 風輕雲淡1221

  錢勇回南疆後的第三天,沈硯的肩膀又開始疼了。不是那種陰天才會犯的隱隱作痛,是持續的、鑽心的、讓人睡不著的疼。謝昭發現的時候,沈硯已經忍了兩天。他不說,不皺眉,不嘆氣,和平時一模一樣。但謝昭看出來了——因為他批摺子的速度慢了,因為他端茶的時候用的是右手,因為他換衣裳的時候左手抬不起來了。

  那天下午,謝昭在書房裡整理卷宗,沈硯坐在對面批摺子。謝昭抬頭看了他一眼,發現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。天氣不熱,秋天了,很涼。他出汗,不是因為熱,是因為疼。



  「不疼。」

  「你騙人。你額頭上全是汗。」

  沈硯放下筆,摸了摸自己的額頭。「臣沒注意。」

  「你每次都說沒注意。你的肩膀疼了幾天了?」

  「兩天。」

  「兩天?你忍了兩天?你不告訴我?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。「告訴侯爺,侯爺會擔心。」

  「你不告訴我,我更擔心。」

  沈硯沒有說話。謝昭站起來,走到他身後,把手放在他的左肩上。那裡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一樣硬,比上次更硬。他慢慢地揉,力度不輕不重,但沈硯的眉頭還是皺了一下。

  「疼?」

  「不疼。」

  「你皺眉了。」

  沈硯沒有說話。謝昭知道他忍不了,但他還在忍。他忍了一輩子,忍到忘了怎麼不疼。

  「沈硯,你趴下。我幫你好好揉揉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「你趴下。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榻邊,趴了下去。謝昭走過去,坐在他旁邊,把手放在他的左肩上。這一次他沒有隔著衣裳,把手伸進了衣領里。沈硯的身體僵了一下。「侯爺——」「別動。我幫你揉。」沈硯沒有再動。謝昭的手指按在他的肩膀上,感覺到那裡的肌肉一塊一塊的,硬的像石頭。他慢慢地揉,從肩頭揉到肩胛,從肩胛揉到脖頸。他不敢用力,怕弄疼沈硯。但不用力又揉不開那些硬結。

  「可以重一點。」沈硯的聲音悶悶的,從枕頭裡傳出來。

  

  謝昭加了一些力氣,沈硯的身體繃了一下,但沒有吭聲。謝昭感覺到手指下面的肌肉在一點一點地鬆開,像冰在慢慢融化。他揉了很久,揉到手指發酸,才鬆開手。

  「好了。今天先到這兒。明天繼續。」

  沈硯翻過身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的平靜,像一面結了冰的湖。但謝昭知道湖下面有東西——不是拒絕,是一種他不知道怎麼說的、像是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過的、又不敢接受的慌亂。

  「侯爺,臣沒事。」

  「你有事。你肩膀疼,你忍了兩天。你不告訴我,我自己看出來了。我幫你了,你好了。你不說謝謝,你說沒事。你這個人,怎麼這麼難搞?」

  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臣不難搞。」

  「你難搞。你最難搞。」

  沈硯坐起來,整了整衣領。他的頭髮散了幾根,垂在額前,謝昭伸手幫他別到耳後。沈硯的身體又僵了一下,但沒有躲。謝昭的手指碰到他的耳朵,涼涼的,滑滑的。他的心跳很快,但他沒有停。他把那幾根頭髮別好,收回手。

  「可以了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侯爺,多謝。」

  「不用謝。你管了我這麼久,我幫你揉一下肩膀怎麼了?」

  沈硯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回書案後坐下,拿起筆,繼續批摺子。和平時一模一樣。但謝昭知道,不一樣了。他摸了沈硯的耳朵,沈硯沒有躲。他的耳朵是涼的,但他的心是熱的。

  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想著沈硯的耳朵。涼涼的,滑滑的,像一塊玉。他摸到的時候,心跳很快,快到他覺得沈硯一定聽見了。沈硯沒有躲,也沒有說什麼。他接受了,接受了謝昭摸他的耳朵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把手枕在腦袋下面。想著沈硯說的「臣沒事」。沈硯總是說「沒事」,肩膀疼說沒事,胳膊燙傷了說沒事,被人推倒說沒事。他什麼都說沒事,可他有事。他的肩膀疼了兩天,忍了兩天,不告訴任何人。他不是不想告訴,是不敢。怕被人覺得他不夠強,怕被人覺得他不能扛,怕被人覺得他老了。


  「沈硯,你不老。你才二十幾歲。你的肩膀會好的。你也會好的。」

  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灑在海棠樹的枝幹上。葉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。他閉上眼睛,想著明天還要給沈硯揉肩膀。

  第二天下午,謝昭準時出現在書房,走到沈硯身後,把手放在他的左肩上。這一次他沒有等沈硯說「不用」,直接開始揉。沈硯的身體僵了一下,但沒有躲。謝昭揉得很慢,很輕,一圈一圈的。他不敢用力,怕弄疼沈硯。但不用力又揉不開那些硬結。

  「可以重一點。」沈硯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謝昭加了一些力氣,沈硯的身體繃了一下,但沒有吭聲。謝昭感覺到手指下面的肌肉在一點一點地鬆開,比昨天鬆了一些。他揉了半個時辰,揉到手指發酸,才鬆開手。

  「好了。明天繼續。」

  沈硯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侯爺,臣不疼了。」

  「你騙人。你的肩膀還硬著呢。不疼,是你在忍。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臣沒有忍。」

  「你有。你一直在忍。你忍了這麼多年,忍到忘了怎麼不忍。你在我面前不用忍。你疼,就說疼。你累,就說累。你扛不住了,就說扛不住了。我不會笑話你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書房裡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海棠樹枝幹的聲音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謝昭笑了。他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,拿起卷宗,繼續看。沈硯低下頭,繼續批摺子。書房裡又安靜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謝昭煮了兩碗面。一碗給自己,一碗給沈硯。沈硯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謝昭沒有問「好吃嗎」,因為他知道答案是「嗯」。他低下頭,吃自己的面。

  吃完面,謝昭把碗收走,洗了。他站在廚房裡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掛在樹梢上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他忽然想起沈硯的耳朵,涼涼的,滑滑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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