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走一圈,成了太傅府的新規矩。謝昭起初覺得沈硯是嫌他坐太久,後來發現沈硯自己也走,只是他一個人走的時候,謝昭不在。於是謝昭每天申時準時放下筆,站起來,走到沈硯面前,說「走吧」。沈硯有時候頭都不抬,說「再等一刻」。謝昭就站在那裡等。等的時候,他看沈硯批摺子。沈硯的手很快,筆尖在紙上飛,一行一行的字排著隊出來。謝昭看著那些字,覺得它們不是寫出來的,是長出來的,像春天的草,一眨眼的功夫就綠了一片。
一刻鐘到了,沈硯放下筆,站起來。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書房。謝昭走在前面,沈硯走在後面。不是他故意走前面,是沈硯走得太慢了。他的肩膀好了,但他走路的習慣沒變,不緊不慢,一步一頓。謝昭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,怕他丟了。
「沈硯,你走快點。」
「不急。」
「你不急我急。外面冷。」
「侯爺可以先進去。」
「我不。我等你。」
沈硯沒有加快,還是那個速度。謝昭站在迴廊的轉角處,等他走過來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他把手縮進袖子裡。沈硯走到他面前,把袖子裡的一樣東西遞給他。是一隻銅爐,刻著梅花,和上次那隻一模一樣。謝昭愣住了。「你不是買過了嗎?」「那隻舊了。」「舊了?才用幾天就舊了?」沈硯沒有回答,把銅爐放在他手心裡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謝昭捧著那隻新銅爐,手心暖暖的。他想起沈硯說的「舊了」,那隻舊銅爐他用了沒幾天,還和新的一樣。沈硯不是嫌它舊,是想給他買新的。新的比舊的好看,比舊的暖,比舊的更像沈硯的心意。
「沈硯,你把舊的那隻拿回去用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的手也冷。」
「臣不冷。」
「你騙人。你的手比銅爐涼。」
沈硯沒有接話。謝昭跟在他身後,兩個人走在院子裡。海棠樹的枝幹光禿禿的,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謝昭看著那些枝幹,想起春天的時候,這裡會開滿花。花開了,沈硯會站在樹下看。他也會站在樹下看。兩個人,一棵樹,滿地的花瓣。
「沈硯,明年春天,海棠花開的時候,我們搬張桌子出來,在樹下批摺子。」
「風大。會把摺子吹跑。」
「那就用鎮紙壓著。」
「風吹得動鎮紙。」
「那就用兩塊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走完一圈,回到書房。謝昭在書案後坐下,把舊銅爐放在桌角,新銅爐捧在手心裡。沈硯在他對面坐下,拿起筆,繼續批摺子。謝昭看著他批,看著看著,忽然問了一句:「沈硯,你以後不當太傅了,做什麼?」
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臣沒想過。」
「你現在想。」
「想不出來。」
「怎麼會想不出來?你以前想過嗎?小時候。」
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小時候想過。」
「想做什麼?」
「教書。」
謝昭愣了一下。「教書?」
「嗯。教孩子讀書寫字。不用批摺子,不用上朝,不用查案。每天就是讀書、寫字、教孩子。」
謝昭想像著沈硯教書的樣子——坐在學堂里,孩子們在下面背書,他在講台上聽著。有人背錯了,他糾正。有人偷懶,他罰站。有人哭了,他遞帕子。他不是太傅,不是首輔,不是那些大人物的先生。他是孩子們的先生,教他們認字,教他們讀書,教他們做人。
「沈硯,你教書的時候,會用戒尺嗎?」
「會。」
「打手心?」
「打。但不會打重。」
「打哭了怎麼辦?」
「不哭就不打。哭了就不打了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裡的銅爐。爐身上的梅花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他想起沈硯打他的手心,一下一下的,很準,很穩。他哭了,沈硯沒有停。因為他不是孩子,是侯爺。沈硯對他和對他未來的學生,不一樣。對他是規矩,對學生是情分。他以前不懂,現在懂了。
「沈硯,你以後教書了,我去給你當助教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當助教?」
「嗯。你打手心,我遞戒尺。你罰站,我看著他。你遞帕子,我替他擦眼淚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想著沈硯說的「教書」。沈硯想教書,教孩子讀書寫字。他不想當太傅,不想當首輔,不想當那些大人物的先生。他想當孩子們的先生,教他們認字,教他們讀書,教他們做人。他幫了那麼多人,查了那麼多案子,救了那麼多命。但他最想做的,是在一間小屋子裡,對著一群孩子,說「人之初,性本善」。
第二天下午,申時到了。謝昭放下筆,站起來,走到沈硯面前。沈硯正在批一本摺子,謝昭沒有催,站在那裡等。等了一刻鐘,沈硯放下筆,站起來。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書房。謝昭走在前面,沈硯走在後面。風吹過來,謝昭縮了縮脖子。沈硯從袖子裡拿出一條圍巾,遞給他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圍巾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買的?」
「昨天。」
謝昭接過圍巾,圍在脖子上。圍巾是灰色的,很軟,很暖。他聞了聞,有一股淡淡的墨香。是沈硯的墨香。
「沈硯,你給自己買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不冷?」
「不冷。」
「你騙人。你的耳朵都紅了。」
沈硯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「風太大了。」
「不是風大。是你沒戴圍巾。」
謝昭把圍巾解下來,圍在沈硯脖子上。沈硯的身體僵了一下。「侯爺——」「別動。你耳朵紅了,不能凍著。」沈硯沒有再動,站在那裡,讓謝昭把圍巾圍在他脖子上。圍巾很短,只夠圍一圈。謝昭退後一步,看了看,覺得很好看。
沈硯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謝昭跟在他身後,縮著脖子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他沒有圍巾了。沈硯走幾步,停下來,把圍巾解下來,遞給他。
「你戴。」
「你戴。」
「臣不冷。」
「你騙人。你的耳朵又紅了。」
兩個人站在院子裡,一人扯著圍巾的一頭,誰也不鬆手。風吹過來,把圍巾吹得飄起來,像一面灰色的旗。
「一人戴一半。」謝昭說。
沈硯看著他。「怎麼戴一半?」
「你一頭,我一頭。中間連著。」
沈硯沒有說「好」,也沒有說「不好」。他把圍巾對摺,一半搭在自己脖子上,一半遞給謝昭。謝昭接過去,搭在自己脖子上。兩個人之間連著一條圍巾,灰灰的,軟軟的,在風裡輕輕飄著。
「走吧。」
沈硯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謝昭跟在他身後,脖子上搭著半條圍巾。風吹過來,不冷了。不是風小了,是圍巾暖了。
走完一圈,回到書房。謝昭把圍巾解下來,疊好,放在桌上。沈硯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兩個人坐下,一個批摺子,一個看卷宗。書房裡很安靜,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。
那天晚上,謝昭沒有煮麵。他去廚房煮了一鍋粥,粥里放了紅棗、枸杞、桂圓。他把粥盛到碗裡,端到書房,放在沈硯面前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粥。」
「為什麼煮粥?」
「晚上吃麵不好消化。喝粥養胃。」
沈硯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甜,紅棗的味道在嘴裡化開。他喝了兩口,放下碗。
「怎麼了?不好喝?」
「好喝。」
「那你怎麼不喝了?」
「燙。」
謝昭笑了。他端起自己的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粥確實燙,但他沒有說。他想起沈硯以前給他試藥溫的樣子,端起碗,自己喝一口,試試燙不燙。不燙了,才遞給他。他從來沒有替沈硯試過。不是不想,是沒有機會。沈硯從來不喊燙。
「沈硯,粥燙,你吹吹再喝。」
沈硯端起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謝昭看著他吹粥的樣子,很認真,很仔細,像在批一本很重要的摺子。一碗粥,他喝了將近一刻鐘。喝完了,他把空碗放在桌上。
「侯爺,粥好喝。」
謝昭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