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灰色圍巾,成了謝昭和沈硯之間的新物件。謝昭每天申時去院子裡走圈的時候,都會把圍巾帶上。有時候他圍在自己脖子上,有時候他圍在沈硯脖子上,有時候兩個人一人搭一半。圍巾不長,一人一半的時候,兩個人靠得很近。謝昭能聞到沈硯身上的墨香,沈硯也能聞到謝昭身上的皂角味。他們都不說話,並肩走在院子裡,腳下的落葉沙沙響。
海棠樹的枝幹光禿禿的,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謝昭看著那些枝幹,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沈硯的時候,也是在冬天。那時候沈硯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舊袍子,站在朱雀大街上,對他說「侯爺犯法,與庶民同罪」。那時候他恨沈硯,恨他的規矩,恨他的戒尺,恨他那張永遠平靜的臉。現在他不恨了,不是恨完了,是放下了。恨是一件很累的事,放下就不累了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,在想什麼?」
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在想,這個孩子怎麼管。」
「就這個?沒別的?」
「別的?」
「比如,這個孩子長得挺好看的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沒有。」
「你騙人。我長得這麼好看,你不可能沒注意到。」
沈硯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謝昭等著他反駁,但他沒有。他就那麼看著謝昭,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不是承認,也不是否認,是一種像是什麼話堵在嘴邊又咽了回去的樣子。
「沈硯,你想說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有。你眼睛裡有。」
沈硯移開了目光,看著前方。「走吧,風大了。」
謝昭沒有追問。他跟在沈硯身後,脖子上搭著半條圍巾。風從前面吹過來,把圍巾的一角吹起來,打在沈硯的後腦勺上。沈硯沒有躲,也沒有加快步伐。他就那麼走著,任由那角圍巾在他腦後一飄一飄的。
走完一圈,回到書房。謝昭把圍巾疊好,放在桌上。沈硯坐下,拿起筆,繼續批摺子。謝昭在他對面坐下,看著他的後腦勺。剛才圍巾打過的地方,有一縷頭髮翹了起來。他伸手把那縷頭髮按下去,沈硯的手頓了一下,但沒有抬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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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侯爺,臣自己來。」
「你批你的。我幫你。」
沈硯沒有再說話。謝昭按著那縷頭髮,按了一會兒,又翹起來了。他又按下去,又翹起來。他乾脆不按了,讓那縷頭髮翹著。翹著的頭髮像一根天線,對著屋頂,好像在接收什麼信號。
「沈硯,你的頭髮翹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弄一下?」
「弄了也會翹。」
「那你以前怎麼弄的?」
「以前不弄。翹就翹。」
謝昭想像著沈硯以前上朝的樣子,頭髮翹著一縷,站在朝堂上,對著一群大臣說話。大臣們看著他那縷翹著的頭髮,不敢笑。因為他是沈硯,是太傅,是首輔。他的頭髮翹著,他們也不敢笑。
「沈硯,你以前頭髮翹,沒人告訴你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們不敢。」
謝昭笑了。他想起自己剛來太傅府的時候,也不敢看沈硯的眼睛。不是怕,是覺得那雙眼睛太深了,看進去就出不來了。現在他敢看了,不是因為他膽子大了,是因為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。以前是冷的,現在是暖的。
那天下午,謝昭在書房裡批摺子。批到一本關於南疆的軍報,上面寫著敵軍有異動,可能需要增兵。謝昭看完了,把摺子遞給沈硯。沈硯看了一遍,沒有說話。
「沈硯,要增兵嗎?」
「再看看。」
「看什麼?」
「看敵軍是虛晃一槍,還是真要打。」
「怎麼看?」
「等。等下一份軍報。」
謝昭點了點頭。他把那本摺子放在一邊,等沈硯調來更多的情報再議。
批完摺子,謝昭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院子裡的海棠樹光禿禿的,枝幹在風裡搖著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那棵樹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沈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那些被頂替的人,現在在任上,會不會也遇到南疆這種事?」
「不會。他們不在南疆。」
「我是說,如果遇到。他們會怎麼做?」
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他們會想辦法。不是等,是想辦法。」
「你想過嗎?你剛當官的時候,遇到難事怎麼辦?」
「想過。想了很久。想不出辦法,就去問別人。問別人也問不出,就自己試。試錯了,再試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剛當官的時候,沒有人教他,沒有人幫他,沒有人替他扛。他一個人想,想不出就去問。問不出就自己試。試錯了再試。他試了那麼多次,錯了那麼多次,才走到今天。他走的路,比謝昭走的難多了。
「沈硯,你試錯的時候,有人罵你嗎?」
「有。」
「誰?」
「上司,同僚,下屬。都罵過。」
「你難受嗎?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繭已經厚了,摸上去硬硬的。他想起沈硯教他的那些事,每一件都是沈硯試錯試出來的。他沒有走過彎路,因為沈硯替他走了。他沒有被人罵過,因為沈硯替他挨了。他什麼都不知道,只知道自己過得很好。
「沈硯,你教我那麼多,我從來沒有謝過你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侯爺不用謝。」
「要謝。你教了,我就要謝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謝昭沒有煮麵,沒有煮粥。他去廚房炒了兩個菜,一個紅燒肉,一個清炒時蔬。他把菜端到書房,放在桌上。沈硯看著那兩盤菜,愣了一下。「侯爺做的?」「嗯。」「什麼時候學會的?」「看廚房大師傅做的,看了幾遍,就會了。」
沈硯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肉,送進嘴裡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
「怎麼樣?」
「咸了。」
「我故意的。你今天出汗也多,要補鹽。」
沈硯看著他,嘴角彎了一下。謝昭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