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昭學會炒菜之後,太傅府的廚房就不歸大師傅管了。每天傍晚,謝昭系上圍裙,站在灶台前,切菜、下鍋、翻炒、調味。動作越來越熟練,鍋鏟翻得越來越快,油花濺起來,他也不怕了。沈硯有時候站在廚房門口看一會兒,不說話,看完就走了。謝昭不知道他看什麼,但他知道他看了。他炒的菜,沈硯都吃完了。紅燒肉、清炒時蔬、糖醋排骨、麻婆豆腐、酸辣土豆絲。一道道菜端上桌,沈硯一口一口地吃,不評價,不浪費。謝昭有時候問他「好吃嗎」,他說「嗯」。一個字,夠了。
那天下午,沈硯從外面回來,臉色不太好。不是那種生病的白,是那種聽到壞消息的白。謝昭正在書房裡批摺子,看見他的臉色,放下筆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南疆的軍報。敵軍異動,不是虛晃一槍,是真的要打。」
謝昭的心一沉。「要增兵嗎?」
「要。但朝廷拿不出那麼多銀子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今年各地受災,稅收少了。戶部的庫銀不夠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打仗要銀子,沒有銀子就打不了仗。打不了仗,敵軍就會打進來。敵軍的刀砍的不是皇帝,不是大臣,是百姓。那些剛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的百姓,又要被刀砍、被火燒、被搶走家裡最後一口糧。
「沈硯,怎麼辦?」
「臣在想辦法。」
「什麼辦法?」
「查。查戶部的銀子去哪了。」
謝昭愣了一下。「你是說,戶部有人貪了?」
「有可能。」
沈硯沒有再說,謝昭也沒有再問。他知道沈硯在查,查到證據,就會動手。就像查平陽侯一樣,就像查趙文翰一樣,就像查那些頂替者一樣。沈硯查了那麼多人,不會差這一個。
接下來的幾天,沈硯每天都去戶部。他坐在戶部的公堂里,一本一本地翻帳目。數字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睛發花,他看得很仔細,每一頁都翻兩遍。謝昭在府里等,等到傍晚,沈硯回來,臉色越來越白,眼下青黑又重了。
「沈硯,查到什麼了?」
「查到一筆銀子不見了。」
「多少?」
「五十萬兩。」
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。五十萬兩,夠南疆打一年的仗。五十萬兩,夠買幾十萬石糧食。五十萬兩,夠修幾百里河堤。五十萬兩,不見了。
「誰經手的?」
「戶部郎中錢明遠。」
謝昭的心跳加速。錢明遠,他記得這個名字。就是那個幫趙文翰撥了四千兩銀子給平陽侯的人。他之前開口了,說了趙文翰的事。這次,他還能開口嗎?
「沈硯,錢明遠還在刑部大牢里嗎?」
「在。他的案子還沒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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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提審他?」
「已經提了。」
「他開口了嗎?」
「沒有。他說他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?五十萬兩銀子,不是小數目。他經手的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他知道。但他不敢說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說了,死得更快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錢明遠怕死,不敢說。他不說,五十萬兩銀子就追不回來。追不回來,南疆就沒錢打仗。沒錢打仗,就會死人。死很多人。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五十萬兩銀子。五十萬兩,是誰貪了?是戶部的人,還是朝中更大的官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沈硯會查。查到了,抓。抓到了,審。審了,銀子追回來。追回來,南疆就能打仗。仗打贏了,百姓就不用死。
第二天,沈硯去了刑部大牢。謝昭想跟著去,沈硯說「不行」。謝昭問他為什麼,沈硯說「侯爺去了,錢明遠會以為侯爺是來報仇的。報仇的人,問不出真話」。謝昭沒有爭,留在府里等。
傍晚,沈硯回來了。他的臉色比早上出門的時候更白了,像紙一樣。謝昭把茶遞給他,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放下。
「他開口了。」
謝昭的心跳加速。「銀子去哪了?」
「給了內閣大學士徐文正。」
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。徐文正,內閣次輔,大學士,正一品。他提議讓沈硯主審科舉案,他大公無私,他德高望重。他是先帝留下的老臣,歷經兩朝,門生遍天下。他貪了五十萬兩。
「沈硯,你沒聽錯?」
「沒有。錢明遠說,銀子是分三次給的。每次給十幾萬兩。經手的人是他,轉帳的憑證他還留著。」
「憑證在哪?」
「在他老家。他藏在老家的地窖里。」
謝昭深吸一口氣。「你派人去取了嗎?」
「派了。明天就能到。」
那天晚上,謝昭沒有做飯。他坐在書房裡,想著徐文正。他想起徐文正提議讓沈硯主審科舉案的樣子,大公無私,德高望重。原來他不是大公無私,是想讓沈硯去得罪人,自己躲在後面。他不是德高望重,是藏得太深,沒有人發現。
「沈硯,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稟報陛下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明天。」
「明天早朝?」
「明天早朝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明天早朝,沈硯要彈劾內閣大學士徐文正。徐文正不是趙文翰,不是錢明遠,不是那些小官。他是先帝留下的老臣,歷經兩朝,門生遍天下。彈他,就是得罪半個朝堂。
「沈硯,你怕嗎?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不怕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怕有用嗎?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不怕,不是因為他膽子大,是因為他不能怕。怕了,就輸了。輸了,那些銀子就追不回來。追不回來,南疆的仗就打不贏。打不贏,百姓就會死。
「沈硯,明天我跟你去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侯爺去了,徐文正的門生會圍攻侯爺。臣一個人,他們不敢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又是這樣。沈硯在前面擋箭,他在後面躲著。他恨這種感覺,但他知道沈硯說得對。他去了,只會添亂。
沈硯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,謝昭沒有睡著。他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看著屋頂。屋頂的橫樑上有一個結疤,圓圓的,像一隻眼睛。他看著那隻眼睛,想著沈硯明天在朝堂上的樣子——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證據,對著一群大臣,說「徐文正貪墨五十萬兩」。那些人會反駁他,會罵他,會往他身上潑髒水。他不會退,不會怕,不會輸。
天亮了。謝昭起來,走到書房。沈硯已經在了,穿著官袍,戴著官帽,腰佩玉帶,整整齊齊。他的眼下青黑很重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「侯爺,臣走了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沈硯轉身,走出了書房。謝昭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進書房,坐下,拿起一本卷宗,開始看。看不進去,但他逼自己看。他相信沈硯,相信他會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