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文正的案子塵埃落定之後,謝昭以為終於可以喘口氣了。南疆有了銀子,朝堂上安靜了,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也被一個一個地揪了出來。他每天照常讀書、批摺子、練刀,日子過得像一條平緩的河,不起波瀾。但他忘了,平緩的河底下,往往藏著最危險的暗流。
那天下午,沈硯從外面回來,臉色不太好。不是那種生病了的白,是那種收到壞消息的白。謝昭正在書房裡臨帖,看見他的臉色,筆尖頓了一下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南疆的軍報。錢勇打了一場敗仗。」
「一千多。不是大敗,是前鋒被伏擊了。敵軍換了主將,新來的那個人比以前的更狡猾。」
謝昭攥緊了拳頭。換了主將,更狡猾。錢勇在南疆打了十年仗,什麼樣的對手沒見過?他怕的不是狡猾的對手,怕的是自己人拖後腿。糧草、兵器、援兵,一樣跟不上,再能打的將軍也打不贏。
「沈硯,朝廷還會增兵嗎?」
「會。但需要時間。調兵、籌糧、撥銀子,哪一樣都不快。」
謝昭知道沈硯說的是實話。朝廷不是不想快,是快不了。兵要一個一個地調,糧要一車一車地運,銀子要一筆一筆地撥。快一步,亂一步。亂一步,敗一步。錢勇等不了,但他必須等。
那天晚上,謝昭躺在床上,想著錢勇。錢勇在南疆,在戰場上,在刀槍劍戟之間。他看不見他,不知道他瘦了沒有,不知道他的刀疤有沒有添新的,不知道他晚上能不能睡著。他只能等。等軍報,等消息,等錢勇打贏的那一天。
接下來的幾天,沈硯每天都要忙到很晚。不是批摺子,是看地圖。他把南疆的地圖鋪在書案上,一尺見方的圖,上面畫著山、河、城、關。他用筆在上面標註敵軍的位置、我軍的營地、糧草的路線。謝昭站在旁邊,幫他磨墨,幫他遞筆,幫他整理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。
「沈硯,你能看懂這些?」
「能。臣在南疆待過。」
謝昭愣了一下。「你什麼時候在南疆待過?」
「查平陽侯案子的時候。在南疆待了兩個月,走了很多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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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昭想起沈硯去南疆查案的那次。他一個人在府里等了半個月,每天問管家「有信嗎」,管家都說「沒有」。他等得心焦,等得睡不著,等得想衝到南疆去找他。沈硯回來了,瘦了,黑了,胳膊上還多了一道疤。他說「沒事」,謝昭信了。現在他知道了,不是沒事,是他不想讓謝昭擔心。
「沈硯,你在南疆的時候,去過戰場嗎?」
「去過。」
「怕嗎?」
「怕。但怕也要去。」
謝昭的鼻子一酸。沈硯怕,但他還是去了。不是因為他勇敢,是因為他不能不去。他去了,才能查清楚。查清楚了,才能還他父親清白。他父親清白了,他才能堂堂正正地活著。沈硯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為了他。
那天傍晚,謝昭在廚房裡炒菜。他做了錢勇最愛吃的紅燒肉,多放了糖,少放了鹽。他把菜端到書房,放在桌上。沈硯看了一眼那碗紅燒肉,沒有說話。謝昭在他對面坐下,給他夾了一塊。沈硯夾起來,吃了。
「好吃嗎?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錢勇在南疆能吃到紅燒肉嗎?」
「吃不到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沒有時間做。打仗的時候,能吃飽就不錯了。」
謝昭低下頭,看著碗裡的飯。他想起錢勇在南疆的樣子,穿著鎧甲,騎在馬上,手裡握著刀。他的臉上有一道疤,從額頭斜到顴骨。他不怕死,但他怕輸。輸了,那些跟著他的兵就白死了。他輸不起。
「沈硯,你說,錢勇能打贏嗎?」
「能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他輸不起。」
謝昭抬起頭,看著沈硯。沈硯的眼睛裡有一種光,不是自信,是一種更深的、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錢勇身上的沉重。
「沈硯,你也是。你也輸不起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臣輸得起。」
「你騙人。你輸了,那些被頂替的人怎麼辦?那些被你救的人怎麼辦?我怎麼辦?」
沈硯沉默了很久。書房裡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海棠樹枝幹的聲音。
「侯爺說得對。臣輸不起。」
那天晚上,謝昭沒有讓沈硯熬夜。亥時一到,他就把沈硯手裡的筆拿走了,把桌上的地圖捲起來,把燈吹滅了一半。
「睡覺。」
沈硯看著他。「臣再批一本。」
「不行。你答應過我,亥時睡覺。」
沈硯沒有再爭。他站起來,走回自己的房間。謝昭跟在他身後,看著他走進去,關上門。燈亮了,燈滅了。謝昭站在門口,聽著裡面沒有聲音了,才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。
躺在床上,他想著沈硯說的話——「臣輸不起。」沈硯輸不起,不是因為他怕輸,是因為他身後站了太多人。那些被頂替的人,那些被他救的人,那些把希望壓在他身上的人。他輸了,他們就輸了。他不能輸,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他們。
他翻了個身,把手枕在腦袋下面。想著錢勇,想著南疆,想著那些在戰場上拼命的人。他們輸不起,沈硯輸不起,他也輸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