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走後的第一天,謝昭沒有去書房。他坐在院子裡那棵海棠樹下,背靠著粗糙的樹幹,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幹。天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把半張臉埋進灰色的羊毛里。圍巾上有沈硯的味道,墨香,淡淡的,像他這個人一樣,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出來。謝昭把鼻子埋在圍巾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聞,就是想聞。聞到了,覺得沈硯還在身邊。聞不到了,就覺得他走了很遠。
管家來叫他吃飯,他說「不餓」。管家又來了,說「侯爺,您早上就沒吃」。他說「不餓」。管家走了,過了一會兒又來了,端著一碗粥,放在他手邊。粥是紅棗粥,熱氣在冷風裡飄散,像一層薄薄的霧。他看著那碗粥,想起沈硯以前給他煮粥的樣子——站在灶台前,拿著勺子,慢慢地攪。粥煮好了,端到書房,放在他面前,說「侯爺,趁熱喝」。他喝了,沈硯就笑了。不是那種嘴角彎一下的笑,是那種眼角都彎了的、真正的笑。他以前沒有注意過,現在想起來了。
粥涼了,他沒有喝。管家來收碗的時候,看了他一眼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下午,謝昭走進了書房。沈硯不在,書案上攤著幾本沒批完的摺子,筆擱在硯台上,墨已經幹了。他坐下來,拿起那支筆,摸了摸筆尖。硬了,寫不了了。他放下筆,把那幾本摺子摞在一起,放在桌角。然後他鋪開一張紙,提起另一支筆,蘸了墨,想寫點什麼。寫什麼呢?寫「沈硯你什麼時候回來」?太直白了。寫「南疆的糧道接上了嗎」?太遠了。寫「我想你了」?寫不出來。他把筆放下,看著那張空白的紙,發了很久的呆。
接下來的幾天,謝昭每天按時吃飯、按時睡覺、按時去書房。他逼自己看卷宗,逼自己批摺子,逼自己寫字。字寫得很端正,橫平豎直,和沈硯教他的一模一樣。但沈硯不在,沒有人說「可以」,沒有人說「尚可」,沒有人說「嗯」。他批完一本摺子,放在桌角,等沈硯回來看。他不知道沈硯什麼時候回來,但他知道他會回來。
第五天,軍報到了。不是沈硯寫的,是錢勇寫的。軍報上說,糧道接上了,沈大人已經到了南疆,正在和錢勇商議下一步的作戰計劃。謝昭看完了那封軍報,反反覆覆看了三遍,確認每一個字都看懂了。沈硯到了,他平安到了,糧道接上了,錢勇的兵有飯吃了。他鬆了一口氣,把那封軍報折好,收進袖子裡。
那天晚上,他炒了兩個菜。一個紅燒肉,一個清炒時蔬。他把菜端到書房,放在桌上。對面沒有人,他一個人吃。紅燒肉太咸了,菜太淡了,湯涼了。他吃著吃著,忽然覺得沒意思。不是菜沒意思,是沒有人一起吃沒意思。他放下筷子,把菜收走了。
又過了幾天,第二封軍報來了。這一次是沈硯寫的,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——「侯爺,臣已到南疆,一切安好。糧道已通,錢勇正在籌備反攻。勿念。」謝昭看著那幾行字,看了很久。沈硯的字還是那麼好看,工工整整,力透紙背。他寫「勿念」,但謝昭知道,他寫的時候,一定在想他。不然不會專門寫一封信,讓人千里迢迢送過來。
謝昭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,給沈硯回信。他寫——「沈硯,你不在,書房很空。我把你的摺子批好了,放在桌角。你回來記得看。海棠樹的葉子落光了,不知道明年還開不開花。」寫完了,他看著那幾行字,覺得太囉嗦了,又覺得不囉嗦。他把信折好,裝進信封,交給管家,讓他送去兵部,轉交沈硯。
管家接過信,猶豫了一下。「侯爺,大人走的時候交代,信要等大人來信之後再回。」
「他來信了。我回了。」
管家沒有再說什麼,拿著信走了。
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。勝了。錢勇打勝了,敵軍退了,南疆暫時安全了。沈硯要回來了。他把信折好,收進袖子裡,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。海棠樹還是光禿禿的,枝幹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他伸手摸了摸樹幹,樹皮粗糙,乾裂,像老人的手。他想起沈硯說過的——「明年還會開。」他會開,沈硯也會回來。
沈硯回來的那天,下了很大的雪。謝昭站在城門口,撐著傘,雪落在傘面上,積了厚厚一層。他的靴子濕透了,腳趾冰涼,但他沒有動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官道的方向,等著沈硯。沈硯說過,他今天回來。他會回來的,他答應過。
等了半個時辰,官道上出現了一個黑點。黑點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,是一匹馬,馬上騎著一個人。那人穿著蓑衣,戴著斗笠,看不清臉。但謝昭知道,是沈硯。因為他的馬是白的,他的蓑衣是棕色的,他的斗笠是舊的,帽檐破了一個口子。他騎馬到了城門口,翻身下馬,摘下斗笠,露出那張清冷的臉。他瘦了,黑了,眼下青黑很重,但眼睛是亮的。
「侯爺。」
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。「你回來了。」
「臣答應過侯爺。」
謝昭用袖子擦了擦臉,走過去,把傘舉到他頭頂。雪落在他肩上,化了,濕了一片。
「走吧,回家。」
兩個人騎馬並排走在回府的路上。雪下得很大,打在傘上,啪啪的響。謝昭走在左邊,沈硯走在右邊。他側過頭,看著沈硯的側臉,他的臉上有風霜,有疲憊,有終於可以放下心來的輕鬆。
「沈硯,你瘦了。」
「臣沒有。」
「你騙人。你的顴骨比以前高了。」
沈硯摸了一下自己的臉。「臣沒注意。」
「你沒注意,我注意了。你從今天開始,每天多吃一碗飯。不許說不吃,不許說不用,不許說不餓。」
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回到太傅府,謝昭讓管家燒了一鍋熱水,讓沈硯泡了一個熱水澡。然後他去了廚房,炒了兩個菜。紅燒肉少放了一點鹽,清炒時蔬多加了一點蒜。他端著菜走進書房,沈硯已經換了一件乾淨的袍子,坐在書案後。窗外雪光映在他臉上,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。
「吃飯。」
沈硯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肉,送進嘴裡,慢慢嚼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謝昭注意到他咽下去之後,夾了第二塊。
「怎麼樣?」謝昭問。
「剛好。」
謝昭笑了。不是那種張揚的笑,是一種很安靜的、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。他低下頭,扒了一口飯。紅燒肉的醬汁拌在米飯里,咸香濃郁。他偷偷看了一眼沈硯,沈硯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在數米粒。但他把一整盤紅燒肉都吃完了,菜也吃完了,湯也喝完了。謝昭看著那些空盤子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——不是因為自己手藝好,是因為沈硯坐在對面,把他做的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。
窗外,雪還在下,把海棠樹的枝幹裹上了一層白。謝昭看了一眼窗外,想起沈硯走的那天,他站在府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。那時候他想,他什麼時候回來?現在他回來了,坐在他對面,吃著他做的飯。他忽然覺得,世上最好的事,不是打贏了仗,不是查清了案子,不是洗清了冤屈。是有人等你回來,你回來了,他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