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歸位

  沈硯回來的第二天，太傅府的一切都恢復了原樣。卯時敲門，三聲一停，和以前一模一樣。謝昭睜開眼睛，躺在被窩裡，聽著那熟悉的聲音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他想起沈硯不在的那些日子，每天早上醒來，沒有敲門聲，只有風颳過海棠樹枝的嗚嗚聲。那時候他覺得太傅府像一座空廟，他像廟裡唯一的和尚。現在敲門的回來了，廟不空了。

  他起來洗漱，走到書房。沈硯已經在了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，頭髮束得整整齊齊，坐在書案後批摺子。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，落在他的側臉上。他瘦了，黑了，眼下青黑很重，但精神還好。謝昭在他對面坐下，拿起一本卷宗，開始看。兩個人誰也不說話，書房裡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。謝昭覺得很安心，不是因為他喜歡安靜，是因為沈硯在。他在，聲音就有了意義。

  批了幾本摺子，謝昭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放下筆，看著沈硯。「沈硯，你在南疆的時候，有沒有受傷？」

  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。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你騙人。你走的時候，胳膊上有一道疤。回來的時候，疤還在。沒添新的？」

  沈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添了一道。」

  「在哪？」

  沈硯捲起左臂的袖子。小臂上有一道新疤，不長，兩寸左右，已經結痂了，痂快掉了，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皮。謝昭看著那道疤，伸手摸了摸，沈硯沒有躲。疤是平的，不凸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劃了一下。



  「在山路上摔了一跤，被石頭劃的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石頭劃的疤不是這個樣子的。這是刀劃的。」

  

  沈硯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謝昭知道他不肯說，不是不想說，是不敢說。怕說了，謝昭會擔心。擔心了，就會囉嗦。囉嗦了，他就煩了。他不想煩沈硯，但他想知道。

  「沈硯，你以後不要再瞞著我了。」

  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。「好。」

  那天下午，謝昭在廚房裡燉了一鍋雞湯。雞是早上讓管家買的，老母雞，黃黃的，油很多。他把雞洗乾淨，放進鍋里，加水、薑片、蔥段、料酒。大火燒開，撇去浮沫，轉小火慢燉。燉了一個下午，湯變成了金黃色，油汪汪的，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脂。他把湯盛到碗裡，端到書房，放在沈硯面前。

  「喝了。」

  沈硯看著那碗雞湯，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「太油了。」

  「油才補。你瘦了，要補。」

  沈硯沒有再說什麼，把一碗雞湯喝完了。他把空碗放在桌上，看著謝昭。「侯爺，臣飽了。」

  「你騙人。一碗湯就飽了？你以前能吃兩碗飯。」

  「臣老了。」

  「你才二十幾歲，老什麼老？你是不想吃。你不想吃，就不吃。你不吃，怎麼胖得回來？」

  沈硯看著他，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好。臣吃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，謝昭做了四菜一湯。紅燒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時蔬、麻婆豆腐，還有中午剩下的雞湯。沈硯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但把四盤菜都吃完了。謝昭看著那些空盤子，心裡想——他餓了，餓了很久。不是肚子餓，是嘴饞。他以前不饞，是因為沒有人給他做。現在有人做了，他就饞了。

  吃完飯，謝昭把碗收走，洗了。他站在廚房裡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，掛在樹梢上。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。他想起沈硯不在的那些日子，他一個人站在這裡，看著同樣的月亮，心裡空落落的。現在沈硯回來了，他不空了。

  他關上廚房的門，走回書房。沈硯正在批摺子，頭都沒抬。謝昭在他對面坐下，拿起一本卷宗，開始看。

  「沈硯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說，南疆的仗打完了嗎？」

  「還沒有。敵軍退了，但還會再來。」

  「再來怎麼辦？」

  「再打。」

  「打到什麼時候？」

  「打到他們不敢再來為止。」

  謝昭點了點頭。他不知道要打多久，但他知道，沈硯會想辦法。他想了那麼多辦法，沒有一件是做不到的。

  那天晚上，謝昭躺在床上，想著沈硯胳膊上那道新疤。刀劃的，不是石頭。他不知道是誰劃的，不知道是在哪劃的，不知道沈硯當時疼不疼。但他知道，沈硯不會告訴他。他不想告訴他，不是不信任，是覺得沒必要。一道小疤，過幾天就好了。好了就不疼了，不疼了就不需要說了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，把手枕在腦袋下面。想著那道疤，想著沈硯瘦了的臉，想著他走的時候和回來的時候。他走的時候是秋天，回來的時候是冬天。秋天的時候海棠樹還有葉子，冬天的時候葉子落光了。但樹還在，沈硯也還在。